「01、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里弹出来那条短消息，沈念正埋头于工位上修改一份反复被驳回的方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本就烦躁的她，一瞅到发话人竟是王秀英，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了上来。

王秀英没发字，照样是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沈念盯着那个绿色的播放按钮，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

"念念啊，"声音透过小喇叭传来，"下周六你大舅一家从苏州回来，二姨一家也从珠海过来，还有你小叔、堂哥他们，这可真是难得这么齐。我跟你爸合计着，就在家里办个家宴，热热闹闹的。菜单我都列好了，发给你瞅瞅。周末你得早点过来搭把手，整整二十五道菜呢，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海鲜得现买新鲜的，排骨挑肋排的，鸡要土鸡，蹄髈要是前蹄的......对了，你大舅妈有痛风，海鲜里不能有带壳的；二姨夫血糖高，菜得清淡少糖；小侄子过敏，花生这类忌着。我都注在菜单上啦，你仔细看看。买菜的钱你先垫上，回头让你爸转给你。好了，我这就去跳舞了，家里的事你看着安排吧。"

语音戛然而止，沈念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挪动手指。

紧接着，一张照片跳了出来。王秀英把菜单写在印着"家和万事兴"的信纸上，字迹工整，冷盘、热菜、汤羹、甜品，整整二十五道，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菜名后面还附带着注解：什么虾得鲜活，鱼要多大规格，糖醋排骨的酸甜度，蹄髈得炖得酥烂，谁忌口、不能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寻常人看了，或许会夸一句婆婆真周到。

可沈念却只觉得脑袋发沉。

她这周已经连轴加班，眼下正赶着收尾一个项目，周六原本就计划去公司继续干活。谁知王秀英轻飘飘来一句"你看着安排"，仿佛她根本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厨房机器，插上电就能从早忙到晚，不需要休息，更不用喘口气。

邻座的小秦探过头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念把手机朝桌上重重一扣，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家里通知我去承包食堂。"

小秦愣了一下："几个人？"

"二十五道菜。"

"......你婆婆把你当国宴主厨啦？"

沈念没接话，心里却愈发憋闷。

其实类似情况并非头一回遇见。结婚三年，王秀英每逢亲戚来访总爱在家办家宴，究其原因无非是图个热闹，图个排场。以前人少，十来道菜，沈念咬咬牙也就做了。可渐渐熟练后，王秀英就开始越来越自然，今天让她炖鸡，明天让她备菜，后来连整场宴席都默认她全权负责。

最让她难受的并非是做饭本身，而是那种理直气壮。

就好像你嫁进门，就该会做，就该忙活，就该手脚麻利像个陀螺般不停旋转。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得慢了哪怕只是短暂歇口气，都会有人在旁边嘀咕："年轻人就是不懂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

"老婆，妈的菜单发你了吧？辛苦啦，我周六尽量早点回去帮忙。"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连叹息的力气都懒得有了。

尽量早点回去。潜台词就是大概率还是会晚。每次都是这样，他并非故意躲避，只是真心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觉得一家人互相搭把手再正常不过，甚至觉得他妈虽然爱安排，但毫无恶意。

恶意自然没有。

可没有恶意，不代表不伤人。

沈念重新拿起手机，把菜单从头浏览到尾。看到最后那句"预计二十五人左右，备量稍足，切勿失礼"的小字时，她突然什么都不想忍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周末不能睡个安稳觉，不能按自己的节奏生活，非要为了这一顿饭把自己熬得像个油光发亮的灶台？

她盯着屏幕出神片刻，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个念头。这个念头刚冒头时还有点慌，可越琢磨越觉得，或许真没什么行不通。

她直接打开手机，搜索公婆家附近的餐厅。

不到十分钟，沈念就锁定了一家本帮菜馆子，环境挺讲究，有大包厢，也能根据忌口调整菜式。她立即拨通电话，将包厢、菜单、最低消费、特殊饮食安排等细节都问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经理态度和蔼："二十五位完全没问题，女士，您有老人小孩或者特殊忌口，我们都可以提前备注。"

沈念握着手机，语气平静："好，那就订下周六晚上六点的大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