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孟梅
敦煌那片土地,静卧了1700年之久的秘密。粟特商人那奈德的妻子米薇,在等丈夫三年杳无音讯的煎熬中,写下了一封饱含绝望的家书。这封信,本应跟随商队远赴撒马尔罕,却在敦煌遗落,尘封了漫长的岁月…………直到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浙江工商大学研究生实务导师钱鸣,在一次河西走廊的旅途中,意外地发现了这封家书,也看到了它与万里之外的蜀锦之间,那无法割裂的历史联系。
一封敦煌家书,半部蜀锦丝路史
2018年初秋,我踏上了河西走廊的土地。
在一处汉长城的烽燧废墟旁,敦煌研究院的孙志军老师蹲下身,指着脚下的沙土,讲述了那封永远没能送达的信。
记得那天风沙很大。孙老师站在断壁残垣中,一字一顿地念出信中的一句:“……我宁愿做猪、做狗的妻子,也不愿再做你的妻子。”这封信的作者,是那个在苦等丈夫三年、音讯全无后,将满腔悲愤寄予笔墨的粟特妇人米薇。信本该随商队西行至撒马尔罕,却在敦煌被遗忘,沉睡了整整一千七百年,直到被斯坦因重新发现。
信中的情感,即便隔着岁月的尘埃,依然令人动容。我当时不禁莞尔,随即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这些年里,我常常思考:若是在今天,我们能否与米薇靠得更近些——哪怕只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粟特语虽已消亡,但学者们已经大致还原了它的发音。7月17日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召开那天,我设想,试着按照学者们构拟的发音,将这封信诵读出来,米薇的声音会是什么模样?带着哭腔,抑或是积压三年的愤懑?那声音终究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那份绝望,穿越了1700年的时光,依然令人心悸。
这封信得以“复活”,并非一人之功,而是整整一个世纪的接力。1907年斯坦因带走它时,西方学术界尚不识粟特文——那是一门早已失落的古老语言。最早破解它的意义的是两位法国学者:罗贝尔·高狄奥编撰了粟特文的第一部语法,埃米尔·邦文尼斯特整理并刊布了首批粟特文献。剑桥的伊利亚·盖世同后来撰写了第一部系统的《摩尼教粟特语语法》;德裔学者W.B.亨宁在考订写本、梳理语音规律上做出了卓越贡献;日本京都大学的吉田豊则将粟特语研究推向了新的高度。而真正将米薇这封信逐字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尼古拉斯·辛姆斯-威廉姆斯——有趣的是,他也是复原粟特语读音的第一人。也就是说,让米薇的悲鸣被重新听见的人,与让我们得以“听”见她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复原读音,依靠的是一批用印度婆罗米字母拼写的粟特写本:粟特文自身几乎不标示元音,而印度字母却清晰记录,这些写本就像一把把钥匙,帮助学者们推演出1700年前这门语言的真实发音。就连它的活遗迹——今天仍在中亚山谷中流传的雅格诺比语——也被拿来作为参照,逐步逼近古音的真相。
这声叹息,与四川的关系密不可分。
米薇写信的四世纪,蜀地的织机已昼夜不停。粟特商人从蜀地贩运丝绸是寻常之事,米薇信中提到的债务,很可能就源于一批迟迟未到的蜀锦货款。时光流转至几百年后的盛唐,沿商路上的四川印记愈发明显:那些精美的“陵阳公样”蜀锦,通过岷江水路汇集长安,再沿河西走廊运往西域,甚至与何家村窖藏中那些成色稳定的萨珊波斯银币完成了交换。
声音只留在想象中,纹样却真实可见。若说四川在这条商路上的重要性,有一件国宝是无法绕开的——1995年在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这件汉代织锦,经线密度之高,每厘米可达两百多根,堪称那个时代织造工艺的巅峰之作。
它与成都的缘分,始于一场实验。2013年,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了四部西汉提花机模型;2018年,时任中国丝绸博物馆馆长的赵丰带领团队,依循这批"成都造"织机复原出提花机——一万多根经线、八十四片纹综,仅是穿综一事就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最终成功复制出了那方五星锦。发稿前,我与赵老师通过微信确认,他迅速回复:五个字可以概括——汉机织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