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文学中的女子与国难》

作者:李惠仪

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6年5月

甲申年(1644)三月十九日,北京落入闯军手中,崇祯帝朱由检(1627—1644在位)于煤山自缢。按照清廷(1644—1911)后来的说法,这是明朝(1368—1644)灭亡的标志。不过,明朝与清朝的更迭并非短时间就能完成。当年五月,崇祯帝的从兄福王朱由崧(1644—1645在位)在南京即位,改年号为弘光。南京建立的政权很快垮台,1645年覆灭后,那些有志于恢复明朝的人士开始纷纷拥立明朝宗室,继续奉明朝的年号。鲁王朱以海(1618—1662)在绍兴称监国,唐王朱聿键(1602—1646)在福州称帝,定年号为隆武。桂王朱由榔(1623—1662)则在肇庆登基,改元永历。恢复明朝的斗争持续不断,似乎明朝的国祚还能继续维持。如果非要确定明朝灭亡的确切日期,应该能追溯到1662年永历帝被害。但若把郑成功(1624—1662)及其后人反清复明的诉求也计算在内,那么明朝的终结可以被推迟到1683年台湾被清朝纳入版图。从历史回顾的角度看,清朝的稳固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掺杂了许多偶然的因素。江南、南方、西部、东南沿海的抗清活动,在顺治(1644—1661在位)年间仍在继续。顺治末年到康熙初年的几桩大案——明史案、奏销案、通海案——显然意在针对和打击江南、浙江的士人,这可能与此有关。康熙帝爱新觉罗·玄烨(1661—1722在位)八岁登基,成年后,清政权似乎逐渐稳定,但三藩之乱(1673—1681)随即爆发。清军入关之后,依靠明朝降将管理南方,逐步清除反清力量。所谓的三藩,指的是这些降将及其后嗣——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其中吴三桂的兵力最为强大。三藩之乱严重威胁到清廷,叛乱平定后,清政权才真正巩固。康熙十七年(1678),平定叛乱的大局已定,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词,各地推荐并送到北京,次年进行考试。这个笼络汉族士人的策略相当成功,应召者中包括曾经参与恢复明朝运动的士人,但也有明遗民坚决推辞不就或拒绝任职。

明清之际战乱不断,常被形容为天崩地解、遍地流血的时代,此时文字中充满了暴力、破坏、破碎的意象。明朝灭亡、清朝兴起,尤其是剃发易服的政策,让一些人认为这是国族与文化面临存亡绝续的危险,从而重新引发了华夷之辨的讨论。当时,关于生死抉择、忠节与妥协的界限,都有非常激烈和深入的讨论。在时人反复辩论以死明志的意义与苟且偷生的理由时,有些人选择了决心赴死,为国家殉道。拒绝出仕清朝的遗民,涵盖多种行为模式和人生状态——有积极参与抗清的志士、归隐山林避世的隐士、傲视世俗的狂士、以及继续享受诗酒风流的雅士等。同样选择退隐,有的坚守节操,有的遁入空门,有的在不同层次上与清朝官员交往。当然,还有许多人决定与刚刚建立统治的清朝合作。明朝的官员入仕清朝后,后来被乾隆帝(1735—1796在位)斥责为“贰臣”。不过,即使投降清朝也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故国之思,内心与清朝保持着距离。

历史与文学的紧密联系

明清易代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恰好与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辉煌的时期重叠在一起。政治动荡引发的复杂情感和心理状态,为许多文学作品提供了生动的素材。我们能从各种文学体裁中看到这些鼓舞人心的叙述,比如史书、传记、回忆录、诗歌、小说和戏剧等。赵翼(1727—1814)阐述了传统的“文穷而后工”的观点,用“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来评价元好问(1190—1257)在金元之际离乱中的诗作。如果我们认同这两句话所描述的关系,认为文学创作因国家的苦难而更显深刻,那么作者的历史背景可以看作是他们的创作的一种“反比”关系。事实上,黄宗羲(1610—1695)也曾提出类似的观点。他认为厄运和危难能够熔铸出卓越的文辞:因为在这样的历史时刻,天地间的元气会闭塞和激荡,使诗人内心充满激愤和尖锐,最终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些强烈的感受写入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