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西省博物馆）

你见过动物翻白眼吗？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鹿等，像人一样翻白眼，神情疏离、清冷又带点倔强，寥寥几笔，形成四百年独特的绘画语言和艺术符号。

为什么他的动物总爱翻白眼？接着“八大知多少”系列第二期，我们通过这看似简单的白眼，感受他笔墨中跨越时空的情绪与生命力。

一、遗民情结

“相见时人解图画，一峰还写宋山河。”

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六十五岁的八大山人在北兰寺与邵长蘅夜谈。邵长蘅后来写《八大山人传》，他说八大山人胸中郁结，像巨石堵住泉流，像湿絮压住火焰，形容他内心的压抑与痛苦。

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山人胸次汩浡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遏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隐约玩世。

——（清）邵长蘅《八大山人传》

八大山人十九岁时经历国破家亡、山河易主；二十三岁又被迫剃发为僧。作为明朝皇室遗民，他生活在新王朝中，既悲愤不甘，又不愿随波逐流，因而有强烈的遗民情结。他在题画诗里写“相见时人解图画，一峰还写宋山河”，借黄公望对宋山河的思念来比照自己。

梅花图轴（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这种情绪在他笔下被隐晦表现。《梅花图轴》里，一棵老梅露根离土，枝干斜伸，似要突破纸面；树冠两侧屈曲，形成“T”形，一边的横枝开出几朵梅花。题画诗写道：“梅花画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他参照宋代遗民郑思肖画无根无土的兰花，以及商末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不食周粟的故事，自感不及，从而表达守节守志的情怀。

鱼石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他画中动物的眼神最能显露情绪。《鱼石图轴》中，孤石旁有一条游鱼，在广阔留白里游动。《芦雁图轴》里，六只雁或飞或鸣或行或止，各有姿态。鱼和雁的眼睛都是一个圆点，眼珠顶住眼圈，白色占多数，黑色很少，看起来就像在翻白眼。

芦雁图轴(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刘墨认为，“古时文人常以《穷鸟赋》《穷鱼赋》抒发失意之痛，八大山人则以鱼鸟图卷延续这一文脉，将遗民的孤苦、隐忍与不屈尽数藏于极简笔墨，构筑起独属于自身的心象世界。” 此外，他常画的枯木、孤石也象征着遗世独立的人格。

二、禅佛思想

“不似东家黄叶落，漫将心印补西天。”

八大山人笔下动物的眼神不只是愤怒的表露；他画的眠鸭、睡猫眼睛半开半闭，处于半醒半睡。《枯木寒鸦图轴》里，寒鸦有的白眼朝天，有的表情平和，还有的闭目不看。这种趋向平和的不喜不怒，源于禅宗思想的影响。

枯木寒鸦图轴（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禅宗在唐代以后“一花开五叶”，分出许多派别，曹洞和临济尤为突出。明代中后期起，曹洞宗进入鼎盛时期。曹洞宗慧经的弟子博山元曾说：“千人万人中，不向一人，不背一人。”意为人独立出生，来去无牵挂。

八大山人二十三岁皈依佛门，之后正式受曹洞宗传人弘敏为师，直至五十五岁忽然癫狂，焚毁袈裟。三十余年的修行生活里，他既参禅悟道，又用书画表达禅意，在曹洞宗的影响下，把独立精神融入自己的艺术创作。

秋枝八哥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枝八哥图轴》显示，一只八哥栖息在枝头，低头理羽；树下一条游鱼若悬空，暗示水域。鸟和鱼的眼睛都朝上翻白，正呼应曹洞宗“不向一人，不背一人”的精神。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出自佛教经典，意思是不执著于任何外境和相状，让本心自由流露。八大山人正是借助禅宗的“无念”，克服内心痛苦，保持心性清明；后来他的白眼趋于平和，显示他从愤懑走向超脱的“无住生心”境界。

三、以形写神

“未少云飞处，何来人世心。”

八大山人作品里出现不少“怪诞”形象。《荷石水鸟图轴》中，荷叶和露珠垂落，直压那只孤独的水鸟；鸟背微弯，单脚站在危石上，神态自若，毫不在意，好似老禅入定。不管外界怎样变化，鸟始终安宁。

荷石水鸟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现实中的鸟少有像八大山人笔下那样，要么白眼朝天，要么单脚站立。朱良志说，“八大的怪诞之作，其实是要超越视觉的真实，而导向心灵真实”。他还说，“八大的画不是通过渲染处境来发泄哀伤，而是由此表现内心的平宁。最危险的时刻，恰恰是最平静的时刻，这正是八大艺术的秘密之一。”

清代王澍在《鱼石图轴》的题跋中说：“八大山人挟忠义激发之气，形于翰墨，故其作画不求形似，但取其意于苍茫寂历之间……” “苍茫寂历”超越观者周围的感官世界，是八大山人的心灵世界。他用极简笔墨把动物眼睛夸张到眼眶边缘，“以形写神”，借助动物的白眼表达真实的生命感悟，从而实现精神的解脱。

松鹿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八大山人笔下的“白眼”，既是情绪的出口，也是人生的沉淀，更是精神的归宿。即便是四百年后的今天，观者仍能通过这“白眼”，读懂他的自我精神与勇于创新的生命力。

你以为八大山人只是因为画“白眼”的动物而走红？其实他的才华远不止于此。下一期，我们将一起“对话”这位全能艺术大师，探讨他的诗、书、画、印所构成的广阔艺术天地。

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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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

士

展览名称

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之一墨山河篇

展出时间

2026年7月10日—10月10日

展出地点

江西省博物馆四层“故宫厅”

开放时间

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16:00停止入馆），暑期（7月1日—8月31日）实行延时开放，开放时间为9:00—18:00（17:00停止入馆，每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除外）

为留丹青长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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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籍：

[1] 朱良志著.八大山人研究.[M].北京：中华书局，2023年.

[2] 金一斌.八大山人：从遗民艺术家到中华文化符号 基于诞辰400周年的阐释重构.

[3] 刘墨.谩将心印补西天——八大山人鱼鸟题材的深意.

[4] 姚亚平编著.不语禅 八大山人作品鉴赏笔记.[M].南昌：江西美术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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