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自己置身千年前的北宋汴京城,正值酷暑,阳光炙烤大地,汗流浃背。街边有商贩撑着青布伞,伞下挂着木牌,牌上写着“香饮子”三个字。

走近一看,并无珍珠点缀,不见奶盖分层,更无满杯水果,商贩端来一碗紫苏饮子。紫红色的汤汁在粗瓷碗中轻轻晃动,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来——这便是古人的“快乐水”。

将目光投向古时街头,可见一个比想象中更缤纷、也比想象中更质朴的饮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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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常见的误区。古装剧里带遮阳棚、设长条凳、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忙碌的茶摊,在历史上大部分时期并不普遍。

清末流传的老照片,清晰展现了真实茶摊的简陋。一张破旧木桌,几只粗瓷碗扣在竹篮里,一壶大茶水直接放在路边,连座位都没有。客人口渴时,端起碗大口喝下,歇口气,便起身离开。

这与我们想象中的“品茶”相去甚远。无品茗雅致,无茶会热闹,只有最单纯的解渴。这种“大碗茶”的形式,一直延续到民国。1917年,张勋复辟时,故宫里几个商贩为生计,竟敢设摊卖茶。照片中他们身着棉袄棉裤,茶桌上摆着几只大茶壶,路人掏几文钱,端碗就喝。

这便是古代街头茶饮的本真——平民的、解渴的、匆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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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碗茶是“基础版”,那宋朝街头售卖的“饮子”便是“进阶版”。

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多处展现了此类摊位。虹桥南岸边,一家店铺外撑着两把大伞,伞下挂着长方形木牌,上书“饮子”二字。再往城里走,“久住王员外家”附近,两把伞下分别挂着“饮子”和“香饮子”招牌。城门外十字路口还有一处饮子摊。这些细节表明,饮子摊在汴京城相当常见。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这“饮子”究竟是什么?是药草、香料、花果熬制的养生饮品。味道甘甜,可清热解暑。宋代人还将饮子玩出花样。《东京梦华录》记载的夏季热门饮品有:砂糖冰雪冷元子(黄豆粉团泡冰水)、生淹水木瓜(木瓜切块泡冰水)、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光听名号,已带几分现代奶茶店的意味?

最出名的当属“紫苏饮子”。宋仁宗曾命翰林院、御医和御厨为天下饮子评奖,评定“熟水”排名,结果紫苏居首,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紫苏饮子被公认为口感最佳,冠绝群饮。这或许是史上第一杯“官方认证”的网红饮品。

说到“熟水”,是宋代饮子的重要类别。“熟水”指用药材、花果浸泡或煮熬的香饮,不同于今日白开水。宋仁宗亲自参与的这次评奖,让熟水从民间饮品一跃成为宫廷认可的上品。

当时的街头饮品有个可爱的叫法叫“凉水”。注意,不是白开水,而是果汁类饮品。甚至还有冰镇的。宋朝人冬天将冰藏于地窖,夏天取出制冷饮,称为“雪泡”——“雪泡豆儿水”是冰镇绿豆汤,“雪泡梅花酒”是冰镇果酒。

03

古代街头饮品的阶层差异极为明显。

在渡口、城门的茶摊,服务的是底层劳动者——货郎、挑夫、路卒、守城士兵。根据对《清明上河图》的复原,这类简陋茶摊的消费水平极低。最廉价的熟水(指简单药草煮水,非今日白开水)一文一碗,解暑的甘草汤两文一碗。

当时的物价如何?北宋前期米价约每斗三十至四十文(不同时期有波动)。普通市民日收入约一百至三百文,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变法时,官方对城市贫民最低救济标准为每日二十文。算下来,脚夫们花一至五文钱喝碗茶或汤,仅占日收入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堪称真正的平民消费。路卒们歇脚时,灌碗粗茶,配着自带干粮,便是一天劳作中的最佳缓解。

而贵族的冷饮,则是另一番景致。汴京城朱雀门外有家著名冷饮店“曹家从食”,盛放冷饮的器皿是银制的。这份奢华程度,约等于今日用珍贵定制器皿盛装一杯饮料。普通百姓想喝都难,见一眼都觉得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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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饮子的流行,还衍生出一种有趣的社交礼节——先茶后汤。

宋代朱彧在《萍洲可谈》卷一中记载:“今世俗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客人进门坐定,先递一杯茶;临走时,再上一碗汤。汤是用芳香药材磨粉调制,常含甘草。茶是迎客的,汤是送客的,既能醒酒,又显暖意,称“去客汤”。

这段故事还有个趣闻版本:宋仁宗在宫中听讲,赐给讲席老师的饮品便是“先茶后汤”。贵族们一见倾心,纷纷效仿。尽管“凡客至则设茶,去则设汤”的规矩主要用于宴请或待客,并非街头普遍茶饮,但确实成为宋代社交礼仪的标志。

《宋人春宴图卷》局部

茶带禅意,酒显豪情,而饮子居中,既清雅又甘美,既有益又解渴,成为宋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片段。

回望史料和老照片,可见有趣对比:今日奶茶店靠“加的料”竞争——珍珠、椰果、奶盖、芋泥,越加越个性;古代茶饮摊靠“熬的功”立足——用何药草、何花果、何配比,熬出一锅消暑汤。

当然,今人手捧奶茶漫步街头,与当年路卒蹲旁饮碗粗茶,本质上都是人在酷暑对“一口清凉”的本能追寻。形式变换,那份市井烟火,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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