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平台之上,“高报师”们晒出的资格证书琳琅满目。教育部明确表态,此类证书从未经由官方之手发放。(网络截图)
2026年高考成绩公布后,焦虑感如影随形般笼罩着每个填报志愿的家庭。考生小陈为求心安,花费580元聘请一位“高报师”,换来的Excel表格却漏洞百出:冲刺目标远超实际水平,保底选择多为高学费大专。当她意识到这份方案与AI生成的结果如出一辙时,再想理论,对方早已人间蒸发。
小陈的遭遇并非偶然。一位从业九年的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这个行业的门槛之低令人咋舌,甚至有人将“独立学院”和“大学二级学院”相混淆,利用AI“批量生产”报考方案后便胆敢收费。一旦录取结果尘埃落定,再发现错漏,为时已晚矣。
社交平台仿佛一夜之间被“高报师”们占据
每逢高考季,社交平台上便会充斥着大量自称“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的账号,广告、直播连绵不绝。记者在某平台搜寻相关话题,发现浏览量均突破10亿大关,讨论量更是超过1000万。然而,在海量信息覆盖的评论区里,不少声音直指行业乱象,控诉自身受骗经历,但这些声音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刷出来的好评所淹没。
2026届浙江考生小陈正是被此类好评帖引诱,险些陷入一场“噩梦”。
她的高考分数是542分,在全省考生中位列12.5万余名。翻阅填报指南两日仍不得要领,截止日期步步紧逼,她心急如焚。在社交平台上,一位自称“高报师”的博主频繁发布“低分捡漏上本科”的成功案例,小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支付了580元。尽管内心掠过一丝疑虑——这位来自贵阳的“导师”对浙江政策似乎不够了解,但在仓促之中,她无暇细究,甚至未签署任何合同。
随后的经历印证了她的不安。“对方初次发来的表格,我一对照,发现所谓‘冲刺’目标院校大多要求570分以上,根本无法企及;‘保底’的学校填了40多所民办大专,学费一年需两三万元。”小陈要求修改,对方态度敷衍。报考截止日当日下午五点半,对方一点多才提交第二版方案。拖延与马虎令小陈最终决定放弃该方案,自行完成填报。事后对比,她发现第二版方案与她自己通过AI搜索的结果大相径庭,“八成是用AI生成的,相当敷衍。”面对小陈的质疑,自称“高报师”的李老师竟嘲讽她“分数不高还贪多嚼不烂”,随后便彻底断联。小陈欲投诉举报,但对方是个体经营,最终投诉无门。
“卖鱼卖菜卖保险的,都跑来干这个了”
面对小陈的遭遇,从业九年的江苏“高报师”梁明(化名)坦言:“这种现象由来已久。”
梁明原本是初中数学老师,2017年转行进入高考志愿填报领域。“即便干了九 years,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吃透了这个领域。”在他看来,正是行业极低的门槛,把市场搅得浑浊不堪。
这些所谓的“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究竟从何而来?梁明一针见血地指出,部分机构提供速成培训,学员几天即可上岗。
“前阵子网上曝出,有人上半年还在卖猪蹄,下半年就成了‘高报师’,在我们圈子里毫不稀奇。”据梁明透露,“卖保险的、卖菜的、卖鱼的,还有搞装修的,五花八门的人都涌了进来。”
曾在高报机构担任助理的大学生小贾证实了这一点。她透露,应聘“高报师”几乎没有门槛,入职后主要任务是搜集资料、诱导家长付费,并声称拥有“独家资源”。而所谓的“独家资源”,其实就是一个能查到历年分数线和招生计划的固定系统。
“说白了就是打信息差。把往年分数线、招生人数从系统里导出来整理整理,就成了所谓的内部资料。这类工作谁都能做,根本无需多深的专业背景。”小贾指出,“入职不需要任何资质,工作几天就让人上手填志愿,家长和考生所接触到的‘高报师’,根本没有宣传中那么专业。”
小陈就曾收到“高报师”发来的所谓证书。事后她才发现,印有“中国成人教育协会”字样的证书,前后两个版本除姓名不同外,照片、证书编号、发证日期全都一样。也就是说,同一个人却对应两个不同姓名,对方自己就露出了马脚。
小陈收到的印章为“中国成人教育协会”的证书是真是假?记者注意到,在不少直播间、短视频账号里,有些“高报师”同样自称“持证上岗”,并冠以“金牌升学指导专家”的名头。梁明戳破了这一假象:“高考志愿填报行业没有人社部下发的官方资格证,家长眼中看到的所谓证件,其实都是第三方机构自己印发的。”
明知水这么浑,为何还有这么多家庭前赴后继?梁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时间差”和“焦虑感”:“从出分到填报,就短短几天。家长自己研究不透,处于极度焦虑中,根本没时间去甄别一个机构的好坏。这个行业是一锤子买卖,不像补课,老师不行还能换。高报方案一出来,发现问题,往往已经晚了,录取结果成了既定事实,想改也改不了。”
“我684分,至今仍是那所双非院校的最高分”
梁明所说的“把高分学生报进更保守的学校”并非孤例。
2018届河北考生齐羽(化名),至今仍生活在本科“双非”的阴影里。当年,她考出了684分的高分,却因听信一家志愿填报机构的建议,花3000元咨询费,最终进入了一所成立仅一年的“双非”院校。
齐羽回忆,那场由学校和机构联合举办的讲座,把“高报师”包装得极为专业。“他们口中的案例特别有说服力,比如本来上不了985、211,经过他们规划,通过‘4+0’、‘2+2’等中外合作办学,多花点钱就能上岸名校。”齐羽的母亲被这种“很高深”的分析打动,完全交付了信任。
当时,齐羽的目标很明确:冲击人大,守住央财或上财,保底也是华东政法、西南财经这类名校。但志愿填报老师却极力推荐一所北京新成立的非985、211高校,并断言其录取分将超过央财和上财,劝齐羽将其填在第一志愿。
被录取时,一家人甚至一度欣喜,觉得“冲”成功了。然而,当齐羽坐上开往学校的北京地铁,沿途经过大片庄稼地、农田时,落差感油然而生。上网一查,发现学校“接手了另一所录取分仅500多分高校的师资和架构,实际上是‘狗尾续貂’。”
一家人如梦初醒,可为时已晚。想再申请香港高校,录取进程已错过;复读,齐羽又没有考到700分以上的自信。最终,她只能无奈入学。双非院校的背景,让她在保研夏令营的网申关就屡屡被拒,求职时简历也被许多心仪的企业直接筛掉。后来,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赴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读完硕士,才在一家更重实际能力的外企找到了一席之地。
“直到现在,我当年684分的成绩,依然是我们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没有比我更高的了。”这个纪录,对齐羽而言,像是一个讽刺。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高考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已达10.9亿元。但事实上,教育部早已推出免费的“阳光志愿”信息服务系统。放着官方工具不用,为何万千家庭要重金求助于一个陌生的第三方?
梁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官方提供的是工具,但‘有’和‘会用’是两码事。面对海量信息,很多家长不了解学校、专业和考研前景,自己不会使用,而工具又没法手把手教,他们没时间也没能力在几天内研究透。”
除了“不会用”,还有更深层的情感因素。齐羽在回忆这段经历时反思道,当年高考后的自己,对未来没有规划,只想赶紧填完去享受假期。而父母为她找“高报师”,一方面是认知有限,周围没有懂行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压力的转嫁。
“他们天然地认为,‘高报师’经验丰富,见过成百上千的案例,更懂就业。但其实,他们内心深处可能也恐惧,倘若将来后悔了,会去怨恨他们。宁愿把我的人生交给一个看似‘专业’的外人。”齐羽认为。
然而,错位恰恰就在这里。高考志愿填报,是一桩“一锤子买卖”,志愿系统关闭,双方一拍两散,再无瓜葛。如果方案出错,考生和家庭只能用一生的时间去承担悔恨。
据媒体报道,此前就有家长反映,成都一家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坑骗高中家庭,志愿填报期间大量招收大学生实习两三个月,速成培训之后上岗。过程中,机构还将普通大学生包装成名校硕士,冒充志愿填报专家,动辄收费数千上万元。对此,成都市相关部门核查发现,该公司涉嫌虚假包装宣传情况属实,且同时存在未在注册地址经营等违规情况。后来,该公司已被立案调查。
近日,北京某科技发展公司也因涉嫌发布“高考志愿规划师”速成培训违法广告,被北京市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经核查,该机构在社交平台发布广告,以“高考志愿规划师”“轻松入行”“零基础”等宣传用语为噱头,通过渲染就业前景等优点,开展所谓的速成培训。
面对这样的行业乱象,小陈是幸运的。她在最后一刻选择相信自己,夺回了人生的方向盘。但齐羽却用了整个大学时光和无数个被拒绝的瞬间,才艰难地消化了那个由别人拍板的夏天。
从542分险陷专科,到684分错付“双非”院校,出问题的从来不是分数本身,而是那些在焦虑中匆忙交出的信任。志愿表上的每个格子,写进去的都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沉甸甸的未来。
当平台长满速成的“专家”,当AI生成的表格在家长手中流转,或许我们都该停下来问一句:把决定人生的那支笔,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真的安心吗?
锐评
“金”字招牌下 竟是“假”把式
高考查分季,志愿填报成了考生家庭的头等大事。一些机构精准捕捉这份焦虑,将咨询服务卖出了4980元、8980元、12980元的价格,价格越喊越高,“服务”却越做越假。央视记者近日采访武汉、郑州、浙江等地多家机构后发现,所谓“金牌高报师”,身份是编的、证书是P的、方案是AI免费生成的。一块“金”字招牌,从头到脚,竟找不出一处真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