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奥德修斯历经漫长十年,才回到故乡。他智斗独眼巨人,摆脱食人族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抗拒塞壬歌声诱惑,终抵家中的故事,铸就《奥德赛》最难忘篇章。
《澎湃新闻|古代艺术》遴选艺术佳作,探寻神话人物踪迹。即便所述或属神话,这些作品亦共同构成一部跨越千年、持续回响的史诗,蕴含永恒人性真谛。
电影《奥德赛》即将登陆中国大陆。此时,《澎湃新闻|古代艺术》在艺术创作中,追寻故事里的人。这些作品或许仅是传说,却合力成为一部穿越数千年、反复激荡的史诗,承载着不朽的人性真理。
电影《奥德赛》剧照
古城特洛伊与特洛伊战争的传说,流传约三千年,成为游走四方的说书人手中流传的故事。约公元前八至七世纪,古希腊诗人荷马将这些故事汇集,写成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其撼人心魄的情节,也令古希腊与古罗马艺术家获得无尽灵感。爱情与迷失、勇气与激情、暴力与复仇、胜利与悲情,这些主题穿越千年,始终拨动读者心弦,引发现无尽遐思。
公元1世纪罗马银杯,从丹麦酋长墓穴出土,杯身雕刻着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亲吻阿喀琉斯手背的场景
特洛伊的故事,以古希腊神话为背景,讲述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因夺妻之恨,召集希腊军队,横渡爱琴海,对特洛伊发起长达十年的围城战。这场战争规模宏大,除希腊人与特洛伊人,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也参与其中。
特洛伊之战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故事中塑造的英雄人物充满复杂性。譬如被誉为“希腊第一勇士”的阿喀琉斯(Achilles),兼具神力与凡人弱点,至于故事结局,究竟谁主沉浮,更是难以判定。
《受伤的阿喀琉斯》大理石雕塑
【02、】
《奥德赛》中人与事
《伊利亚特》的故事,发生在特洛伊战争第十个年头;《奥德赛》则描写战争结束后,英雄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的归乡历程。
在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战争与漂泊中,“特洛伊的海伦”无疑成为整个故事的起点。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帕里斯的裁决》,约1530—1535年
海伦并非生来就是“特洛伊的海伦”,而是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或被帕里斯掳至特洛伊(神话各有不同版本)之后,才获得这一称号。
海伦是众神之王宙斯与王后勒达的女儿。从荷马至英国剧作家马洛,后世文学不断描绘她“倾国倾城”的形象,将她称作“令千艘战船扬帆起航的女人”。然而,对美的强调,却遮蔽了她人生更多复杂经历。
爱德华·约翰·波因特,《海伦》,1887年,英国皇家收藏
海伦童年时曾遭遇绑架。雅典英雄忒修斯五十岁时将其掳走。为救妹妹,海伦兄弟向雅典宣战。某些版本甚至认为,返回斯巴达之前,海伦已为忒修斯生下一子。成年后,海伦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后来帕里斯到访斯巴达,将她带回特洛伊。
骨灰瓮:帕里斯劫走海伦,约公元前125—前100年
壁画(局部),展现了海伦在仆人带领下离开斯巴达,前往特洛伊的情景。
为了夺回妻子,墨涅拉俄斯与希腊诸王震怒,率领联军跨海追击。《伊利亚特》中,荷马列数近一千二百艘战船。史诗里,海伦始终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悔恨。她遗憾帕里斯并非良选,不断自责行为。但特洛伊王后赫卡柏眼中,海伦始终是战争祸首。
爱德华·伯恩—琼斯,《海伦的眼泪》,1882—1898年
十年围城终因奥德修斯的计谋而破。奥德修斯献上木马之计:建造巨大木马,藏匿伏兵,伪装成祭品。希腊联军假装撤退,将木马置于特洛伊城外。特洛伊人中计,将木马作为战利品搬入城内庆祝。夜幕降临时,希腊士兵从木马中现身,打开城门,希腊大军趁夜攻入城内。特洛伊城陷落,国王普里阿摩斯与幼子阿斯蒂亚纳斯克也未能幸免。
罗马石棺盖,公元2世纪末
罗马石棺盖(局部),清晰呈现木马被拉入城市景象
然而,战争胜利并未带来真正喜悦。攻城暴行触怒众神,多数希腊英雄在归途中遭遇不幸。根据荷马《奥德赛》,奥德修斯的归乡之路最为漫长。他先后遭遇风暴、沉船、独眼巨人、食人族、女巫喀耳刻,以及塞壬、水怪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重重险阻。
赫伯特·德雷珀(1863–1920),《奥德修斯与塞壬》,1909年
其中最著名的情节,是他抵御塞壬歌声的场面。他命人用蜡封住众人的耳朵,同时将自己绑在桅杆上,这样既能听见致命的歌声,又不会被诱惑驶向礁石。
陶制储酒罐,约公元前480—前470年
当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终于抵达伊萨卡时,他面对新的考验。
奥德修斯妻子佩涅洛佩二十年来始终留守故乡,等待丈夫归来。因奥德修斯生死未卜,大批贵族青年聚集在王宫,意图迎娶佩涅洛佩,继承王位。她则以织布与拆布的计策,一次次拖延婚期,独自守护家园。
罗马浮雕,佩涅洛佩托腮而坐,忧伤地等待久未归来的丈夫,约公元前30年至公元50年
无论奥德修斯离家多远,无论他在归途中经历多少与女性相关的传奇,佩涅洛佩始终忠于丈夫。这份忠贞,使她成为古典文学中最著名的女性形象之一,并与海伦、克吕泰涅斯特拉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奥德修斯杀死盘踞宫中的求婚者,与佩涅洛佩重逢,为特洛伊战争及其漫长余波画上句点。
佩涅洛佩头像,罗马时期,公元1世纪
【03、】
《奥德赛》的作者“荷马”是谁?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乃世界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双璧,但关于它们的作者“荷马”(Homer),人们几乎一无所知。
数个世纪以来,人们不断尝试揭开这位诗人的真实身份。他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男性吟游诗人?还是一个诗人家族?抑或是,19世纪末英国小说家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提出的女性作者说?
不过,在古代世界,人们普遍相信,《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均出自同一位名叫荷马的男性诗人之手。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扉页。中央为吟诵诗篇的荷马,右侧倾听者为诗歌之神,约1710年,据扬·古雷(Jan Goeree)作品
关于荷马的出生地,古人同样争论不休。公元二世纪,讽刺作家卢奇安曾在作品中虚构自己遇到荷马,向他询问身世。“荷马”回答称,有人认为他来自爱琴海的希俄斯岛(Chios),有人则认为来自今土耳其西海岸的士每拿(Smyrna)或科洛丰(Colophon)。
虽然这是文学戏仿,但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荷马史诗》极有可能诞生于爱琴海东岸。史诗所用的希腊语,虽非现实中的真正方言,却整体更接近小亚细亚西海岸及附近岛屿的语言,而非希腊本土方言。
荷马很早便与这一地区产生联系。古代文献记载,希俄斯岛曾有一位杰出诗人。到公元前六世纪,当地还出现自称“荷马后裔”(Homeridae)的吟游诗人团体,世代传唱史诗。
现存最早的荷马头像钱币,来自公元前四世纪的伊俄斯岛
相比籍贯,荷马的形象更加扑朔迷离。希腊语"Homeros"可以解释为"人质",也可以解释为"盲人",于是,“失明的吟游诗人”逐渐成为流传最广的荷马形象。《奥德赛》中便出现了一位名叫德摩多科斯(Demodocus)的盲眼诗人,他在国王宫廷中吟唱史诗,或许正是后世塑造荷马形象的重要来源。
荷马大理石头像,公元二世纪罗马复制品,据公元前二世纪希腊化时期原作
但荷马失明或许只是后人杜撰。因为《荷马史诗》诞生于没有文字记录的时代。在希腊字母普及之前,这些故事依赖吟游诗人口耳相传。为便于记忆和符合诗歌格律,诗人不断重复固定修饰语,例如“神一般的奥德修斯”“捷足的阿喀琉斯”,这些程式化表达也成为口头史诗最鲜明的特征。
雅典红绘双耳瓶,约公元前500—前480年,瓶上绘有吟游诗人站立吟诵的情景
一般认为,《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最终成型于公元前八世纪末至七世纪初,当时希腊开始广泛使用文字。两部史诗可能首次被记录于此时。然而,它们仍保留大量口头传统的痕迹。例如特洛伊战争的起因(帕里斯将金苹果赠予爱神阿佛洛狄忒)在《荷马史诗》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诗人显然假定听众早已熟悉这段神话,这说明这些故事本身比《荷马史诗》更加古老。
伊特鲁里亚墓室壁画,帕里斯等待三位女神,阿佛洛狄忒掀起裙摆;另一侧,海伦接受侍女奉上的珠宝与香膏,约公元前560—前550年
史诗中还保存着对更早的“英雄时代”的记忆。今天,不少学者认为,若特洛伊战争确曾发生,那么《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描绘的时代,很可能对应约四百年前的青铜时代晚期。直到今天,特洛伊遗址仍保留雄伟的城墙,而希腊迈锡尼遗址中的宫殿建筑,同样见证着那个高度发达的文明。
迈锡尼狮子门,迈锡尼是希腊青铜时代最重要的聚落之一。
有趣的是,《荷马史诗》既保存着遥远时代的记忆,又混杂着后世才出现的文化元素。例如,诗中提到供奉诸神的神庙,但目前已知最早的希腊神庙,恰恰建于史诗形成的公元前八世纪。因此,《荷马史诗》更像是一部跨越数百年的作品:它既保留了远古时代真实的历史记忆,也融入了后世的语言和文化。
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化时期,特洛伊建造的一座精美寺庙,寺庙的装饰展示了这座城市的守护神雅典娜形象
于是,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荷马究竟是最初构思这些故事的诗人,还是将口头传统整理成史诗的编订者?又或者,“荷马”根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字,代表着数百年吟游诗人共同创造出的文学传统?或许,这个谜题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
陶制双耳罐,约公元前490年
陶罐描绘阿喀琉斯(左)与赫克托耳(右)决斗场景,约公元前490年
但重要的是,《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最终得以保存。三千年间,它们被抄写、传颂、翻译、改编,成为西方文学、戏剧、绘画、雕塑乃至电影灵感的重要来源。
今夏,电影《奥德赛》中,人们依然会因为海伦的命运、奥德修斯的漂泊、佩涅洛佩的等待而动容。或许,这正是荷马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注:本文参考黛西·邓恩(Daisy Dunn)、娜塔莉·海恩斯(Natalie Haynes)、维多利亚·唐尼兰(Victoria Donnellan)等学者有关特洛伊的相关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