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一个统计透露了这样的事实,中国随迁老人数字高达1800万,构成了全国2.47亿流动人口中的7.2%。在这庞大的群体里,超过半数的人选择进入城市,支撑起子女的家庭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分担带娃的辛劳。”
文 /巴九灵
最近几个日子,你是否在某个家族群里,偶然瞥见过这样一条信息?
“老人家带孙子每月能领国家补贴”“基础补贴每月300元,地方最高还能补800,不论户口,按时发放”……
尽管地方媒体的官方平台和卫生管理部门已经辟谣多次,强调这是缺乏根据、没有官方文件、没有单位落款的“三无”雷同内容。但奇怪的是,“隔代抚养补贴”的假说,就像野草般,扑灭了又再生。
此前一个月,小磊点开了一个声称“老人带孙可领钱”的短视频,随手就转发到了家族群聊里。他和爱人工作过于忙碌,家里67岁的母亲特地从乡下跑到广州帮忙照看孩子。老人家对城市环境并不熟悉,除了接送孙子上下学,很少出门活动,经常念叨着想回到家乡。
“要是真能多补助几千块钱,至少能让她心里感觉踏实些。”小磊这般盘算着,将截图保存下来,准备去社区打探一番。结果工作人员明确告知他:这完全是假消息。
时至今日,这样的谣言依然在社交平台上零星出现。不难发现,有人打进了12345热线询问情况,也有老人跑了好几趟居委会想办理登记,甚至在相关视频的评论区里,还能看到些猜测的言论:国家是不是在借此观察舆论风向?
一个已经得到证实的假消息,为何会让如此多的人信以为真?
因为“带孙每月能领补偿”这个虚假新闻,直指老年人心底深藏的期盼,以及中国家庭在抚养孩子重压下,对于“被支持”的集体渴求。
老年人正是抚育主力
国家全面放开二孩政策实施已有十年时间,三孩政策也已推行超过五年。当公众还在激烈讨论“生不生”的问题时,被忽视的实际情况是:中国的孩童,多数家庭的成长离不开祖辈的深度参与。
国家卫健委在2018年发布的流动人口情况说明指出,中国随迁老人数量达到1800万,占全国2.47亿流动人口的7.2%。在这些老人中,差不多有一半选择迁往城市,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帮助子女承担起抚养下一代的重任。
韩阿姨就是这“老漂族”中的一个。她的儿子儿媳从事金融业,收入颇丰却常年在外地工作,老两口的办法只有从老家来到北京带孙子。除了日常的照看孙辈工作外,自己还得重新学习使用手机、乘坐公交车,生活中也经常遭遇代际间的摩擦。“过去围着孩子转,如今围着孙子转。我们这一辈人,一辈子都在为儿女付出。”她感慨道。
随着中国城市化步伐的加快,越来越多的像韩阿姨这样的“老漂族”出现在北京、上海等大都市。上海社科院青少年研究所发布的数据表明,上海0—6岁孩子的隔代抚养比例高达88.9%,接近一半的“独生子女家庭”完全依赖祖辈照看孩子。
而在广阔的农村地区,老人的隔代抚养往往是一种被动接受的状况。
民政部在2016年的调研结果揭示,65.7%的留守老人曾经或现在负责照看孙辈,其中14.4%的老人在履行监护角色时,并未从儿子那里获得任何经济支持。他们依靠务农、做零活以及城乡居民养老金,默默承担起隔代抚养的开销。
无论是跟随子女迁移到城市的“老漂族”,还是留守在乡间照料孙辈的老人,他们都是整个中国育儿系统里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在过去四十余年的改革开放历程中,他们间接支撑起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劳动力供给。
二十多年前,南卡罗来纳大学的学者Merril Silverstein通过在安徽农村的调研,对祖辈照护与子女外出务工间的关联进行了系统追踪。他们明确写道,在中国,“祖辈照护者是国家经济发展的推动者,尽管这种作用通常是间接的,却一直未被充分认识。”
研究指出,隔代抚养虽然降低了老年人劳动参与率18.9%,减少了每周劳动时间19.5%,却大幅度增加了成年子女的劳动供给,特别是中青年女性的全职就业比例。这些青壮年群体进入城市,汇聚在工厂和写字楼,构成了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坚实基础。
即便是今天许多家庭的生育决策,很大程度上也是取决于老人们是否愿意继续“工作”。
上海市妇联在2021年针对育龄家庭的调查问卷显示,在有祖辈提供隔代照看条件的情况下,42%尚未生育的年轻家庭计划在未来三年内生育,这一比例是没有隔代照看条件家庭的2.8倍。一位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的老人就坦言,“女儿是等我退休了才敢生孩子的。”
带孩子的主力军
围绕隔代抚养,前二十年的社会共识是“无私奉献”;而此时此刻,情况似乎有所调整。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近年来中国越来越多老人,开始向子女要求“带孙费”的经济补偿。
2023年,四川广安的段阿姨一纸诉状将子女告到法院。起因是照看外孙女六年期间,原本商定每月支付2000元生活费,女儿女婿却分文未付。自己多次索要时换来的是一句“再等等”。法院最终判决,要求女儿、女婿向段阿姨支付8.25万元“带孙费”。
类似的诉讼案例还发生在上海。2024年,滕老伯夫妇向儿子儿媳索要高达90余万——大孙女抚养了八年,费用88万元;小孙女照看了三年,索费8万元。上海静安法院审理后驳回了他们的请求,认为这是“基于亲情、习俗的自愿帮助”。
无论判决结果如何,我们暂且不论“带孙费”的合理与否,而是想通过这些法律纠纷的案例,观察当下中国老年群体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2016年,在全国12座城市的调查数据中显示,若父母再生育第二个孩子,双方老人都不愿意承担照看责任的比率达到35.7%。《探索与争鸣》杂志在2017年发表的调查访谈记录到,十个家庭里有七个家庭的祖辈,通过各种方式向子女表达了“不想再带孙子”的意愿。
尤其是60后“新老人”群体,似乎不再无条件接纳传统的“亲情劳动”。对他们而言,“含饴弄孙”不再是晚年生活的唯一选择,退休岁月可以用于求学、旅行、养生、追求个人爱好。
据《新周刊》的报道,61岁的卢奶奶是广州纺织厂的退休工人,当儿子邀请她照看2岁孙子时,卢奶奶婉拒了:“一怕带不动,二怕带不好。”在此之前,卢奶奶的退休生活丰富多彩:加入老年舞蹈队,每天上午和姐妹们排练,再坐40分钟公交去喝早茶。在她看来,人老了理应享受生活,带孩子是个人选择,而非必须承担的义务。
另一方面,如今的60后群体大多拥有稳定的退休金,失去了房贷压力,经济状况宽裕,让他们更敢于拒绝“带孙”的要求。经济越发达的地区,老人的态度越坚决。例如,北京和上海不愿意协助子女带“二孩”的老人比例已接近49%。
对此,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研究人员曾提出观点,隔代抚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代际交换劳动”,享受养老金会显著降低老年人的隔代抚养参与率。因此,在帮助子女分担育儿任务时,这批“新老人”更倾向于“付费”,而不是“义务劳动”。
老年人的“隐形劳动”,需要得到更多关注
尽管社会风气和观念正在发生变化,但在多重现实因素面前,老年人目前仍是中国育儿体系中的“中坚力量”。
他们用本就不多的养老金,默默填补奶粉、早教等育儿费用的不足,补贴子女的小家庭开支。从更广阔的视角出发,他们还弥补了公共育幼服务的空白,让更多社会劳动力得以投入市场,但他们自己却长期没有获得应有的报酬和社会保障。
例如,国内的老人隔代照护劳动,在法律制度上并没有得到充分保护。
民法典第1088条确立了家务劳动补偿制度,承认婚姻中的抚育育幼劳动可以“记价”,这是观念上的进步。但法律仅涉及夫妻之间的财产清算,代际之间的补偿,至今尚未开设。回到最初谈及的“带孙费”话题,即便在司法程序中,祖辈的照护劳动也只是在“合同纠纷”的范畴内得到有限承认,而非作为一项基本劳动权利被尊重。
另一方面,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为何一个社会的育儿重担,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家庭的最底层,压在那些本应享受晚年的老人肩上?
有研究指出,隔代抚养现象的存在,部分原因是由于当前公共儿童照护资源供给不足。2024年国务院的报告中显示,全国有超过三成的3岁以下婴幼儿家庭存在送托需求,但实际入托率仅为7.86%。相比之下,2018年经合组织(OECD)国家的平均入托率为33.8%。
公共托育资源稀缺,民办托育机构又过于昂贵。2023年全国民办托育机构数量占全部托育机构的89.5%,平均收费1978元/月,一线城市价格超过5500元。对于许多家庭而言,托育开销占收入的比例超过30%,已经成为难以承受的经济负担。
隔代抚养现象,更像是社会多重压力下的系统性代偿。当市场化托育服务成为精英阶层的享受,公共托育服务又无法及时填补空白,家庭只能向内部挖掘可用劳动力。而老年人往往是其中最经济实惠、也最容易被透支的资源。
他们的隐形付出应当被社会公众看见,更需要通过制度设计和社会保障体系来承接。
参考国际上的一些做法,最直接的方式是把育儿津贴发放到老人手中。比如,韩国首尔自2023年启动“孙辈照护津贴”计划,双职工、单亲、多子女家庭的祖父母,每提供至少40小时托育服务,每月可领取30万韩元补贴。
又或者是用未来的养老金,为隔代抚养买单。英国政府就规定,祖父母照顾12岁以下的孙辈,可以申请“指定成人儿童保育积分”,直接折算进基本养老金。多照顾一年,退休后每年可额外领取约330英镑养老金。
除此之外,在全社会范围内提升对隔代抚养的专业价值认知同样重要。日本埼玉市就曾开设“孙辈照顾课程”并发放《祖父母手册》,采用社区培训的方式认可老年照护者的专业贡献……
从东亚地区到欧洲大陆,政策措施虽各具特色,但背后的认知高度一致:隔代照护不仅是家庭事务,更是社会再生产的关键环节。如果老人不承担,国家就要动用更昂贵的公共资源来弥补;如果老人参与了,社会就应该给予相应的补偿,而不是将所有成本转嫁给家庭内部。
回到中国这个仍处在发展阶段的国家,我们更需要优化当前尚不完善的社会服务体系。
比如,利用社区闲置空间开设小型嵌入式托育机构,或者让幼儿园向下延伸接收2岁幼儿,通过“公建民营”模式降低机构运营成本,再由政府部门提供精准的财政补贴。只有当托育体系越来越健全,年轻父母才会拥有“不必麻烦老人”的多元选择。
结语
老年人选择不再参与育儿工作,并非是冷漠无情,而是权利意识的提升,也是社会发展到某个阶段后,个体对自我价值进行重新定位的结果。与此同时,今天的年轻父母以及那些转发“隔代照料补贴”假新闻的中年群体,应当认识到以下问题。
现在询问老人“为何不愿意带孙子”,实际上是在反问自己“年老后可否接受照看孙辈”。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现在积极推动托育体系的建立、完善社会服务网络,最终受益的将是这一代人。
更现实的层面是,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孙子做早餐、下午三点接孙子放学、晚上还要辅导作业的老人,哪有时间和精力进行其他消费?近年来大力讨论的老年旅游、老年大学、康养产业,都与将老人从带孙的职责中解放出来有着密切关联。他们是一批拥有退休金、拥有空闲时间、具备消费意愿的群体。
与其相互指责,不如让社会的托育系统和制度层面多些支持。既能帮年轻人减轻育儿的压力,也能为老年人创造一方能专心享受自我的生活空间。
作者|郭果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