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堵在省道217的卡口前,挡杆降下,一张120元的观光车票递到了手里。这条路是国家财政出资修的,归公路局养护,《公路法》第九条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在公路上非法设卡收费,可到了这会儿,非得掏钱才能过去。

5月,这张设卡收费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7月,稻城亚丁开始整改:暂停交通服务费,8月起免门票三个月,应届中高考考生永久免票,舆论风波这才平息。

整改平息的是一家景区的态度,没回答的是问题:一条公共道路凭什么收费,这笔钱该归谁。法律纠纷只是表象,底下牵扯的是整个山岳景区的生存逻辑。

国家修路,景区卖票

争议路段大约38公里,从香格里拉镇仁村到亚丁村扎灌崩。这是国家财政出资修建,公路部门负责养护,性质是省道——也就是省级公共交通资源。但多年来,游客若想进去,必须买观光车票,自驾车辆被禁止入内,理由是"景区内部交通管理"。

这种情况不是孤例。文旅部2026年第一季度通报批评了多家5A景区摆渡车问题——龙虎山、长白山、天柱山、崂山,违规情形高度相似:线路设计不科学、价格虚高、服务质量不达标。摆渡车经济是国内山岳景区的通行做法,并非某家独有的"创新"。

费率对照更直白。成都至乌鲁木齐航线约2200公里,机票均价1500元,折合0.7元/公里。国内景区区间车普遍1至2元/公里,稻城亚丁观光车实测约1.5元/公里,电瓶车路段高达5元/公里,而九寨沟同等性质线路约0.9元/公里。部分景区甚至把大门或游客中心外移数公里,摆渡车从"可选"变成了"必选",哪怕愿意步行,也无路可走。

这条路凭什么收费

法律依据是争议的核心。《公路法》第九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公路上非法设卡、收费、罚款和拦截车辆。红线清晰——省道的公共通行权不会因为景区的管辖而消失。景区依据《风景名胜区管理条例》有权对核心区域收取门票和内部交通费,但省道的法律属性不因划入景区范围而改变。多位律师和法学学者已明确指出:擅自在省道上设站收费,本质是侵占公共资源,侵犯了公众的道路通行权。

定价问题更深。观光车120元/人次,依据什么?成本构成是什么?监审是否透明?甘孜州发改委5月28日公告称"待成本监审工作完成后,再根据法定程序调整收费标准"——景区自己承认,此前收费依据尚不充分。

类似情形不止稻城亚丁。安徽省发改委至今保留"风景区垄断性配套交通运输服务价格核定"这一审批事项——定价依赖行政核准而非市场机制,核准过程透明度严重不足。成本公开、收支透明,在大量景区中至今是空白项。

整改之后,谁替景区买单

稻城亚丁整改拿出了诚意:暂停收费、免票、承诺自驾预约通行。但诚意之下有空白:降价幅度是多少?定价机制如何重建?谁来监督执行?整改方案仍在审批、未对外公示,承诺能否兑现尚无答案。

更深的困境是:即便整改彻底执行,也回答不了一个行业问题——山岳景区的运营成本,该由谁承担。

2018年国家发改委推动景区门票降价,"去门票化"方向明确。门票收入减少后,运营压力并未消失,摆渡车恰好填补了缺口——且监管远比门票价格松:不需公开听证,定价权在地方发改委和景区运营方之间,缺乏外部约束。景区修的路、景区运营成本、生态保护投入,三笔账捆成一笔"交通服务费",一并压在游客身上。

稻城亚丁事件的价值,不是让一家景区认错,而是把两个问题推到了台面上:公共道路收费的法律边界在哪,景区的运营成本该怎么分摊。这两个问题不厘清,类似的争议不会止于稻城亚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