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本没有路，踩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这句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苍山护林员马学科常挂在嘴边的话，去年对他而言有了全新的注脚。他口中的“路”，并非登山步道，而是商业采菌团为了深入密林、甚至逼近自然保护区核心区边缘，硬生生踩出的临时小径。

2025年雨季一来，苍山便涌入了庞大的“采菌大军”。这种体验式野外采菌，一度成为云南旅游市场的“顶流”项目。但在组织者的引导下，游客手持铁耙翻挖林地，掠走野生菌，留给大地的只有一片片裸露黄土和断裂的菌丝。

经过专项整治与常态化管护，此类乱象已得到有效遏制。近日，记者跟随马学科沿日常巡查路线进入大理苍山世界地质公园，只见曾经被践踏的便道正逐步复绿，苍山重现静谧生机。

**38元就能实现“爆筐”自由？**

2025年夏天，某互联网平台上充斥着大量关于“大理采菌种草”的内容。一位博主在视频中表示：“来云南最期待的便是徒步采菌子，体验‘爆筐’的快乐。”画面中，竹筐里堆满了色彩鲜艳的菌子，其中不乏未成熟的幼嫩品种。

这种流量背后是成熟的商业化运作链条：低价体验团打出“38元爆筐”“空手包赔”的广告；高端团收费高达2800元，并承诺由知名餐饮品牌厨师现场烹饪刚采摘的松茸。

线上热度迅速转化为线下客流。“很多游客只为追求所谓的‘野趣’，却不知苍山海拔落差极大，最高处达4000多米，天气变幻莫测，徒步进山风险不小。”马学科边走边向记者介绍，“这条巡山路我们每天必走，常遇突发状况。豪猪、熊、蛇是‘常客’，还有迷路走失的游客。”

“往年这个季节，进山采菌的多是本地村民，捡菌主要供自家食用。去年情况截然不同。从6月开始，一车接一车的游客涌入山中，高峰时一天可达两三百人。有人拿铁耙，有人提大编织袋，不仅大量采摘，还顺手带走树上的松果、地皮上的青苔，随意丢弃矿泉水瓶、卫生纸等垃圾。”马学科回忆道。

更令人心痛的是无差别采摘行为。“游客往往只为拍照‘打卡’，拍完即弃。因不识毒菌，甚至误采毒菌后扔掉，纯粹造成破坏。”马学科曾在水沟里看到被丢弃的几十朵菌子，部分已腐烂。

**一朵菌子背后的生态账**

苍山位于横断山脉南端，是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这里气候垂直差异显著，从山脚亚热带至山顶高山寒带，孕育了丰富的生物类群。野生菌作为维持森林生态系统运转的关键一环，其重要性不容忽视。

“很多人不知道，菌丝就像森林的‘互联网’。”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一位研究人员指出，真菌与树木根系形成菌根共生关系，协助树木吸收水分和矿物质，同时分解枯枝落叶以维持物质循环。一旦菌丝网络受损，不仅影响真菌繁衍，还会波及食物链上的昆虫、鸟类，进而损害整个森林健康。

2025年6月，大理市检察院通过新闻报道注意到了“采菌游”线索。事实上，苍山作为世界地质公园设有11条合规游览路线。所有入山人员必须经由指定路线，在开放区域内活动。擅自进入核心区、缓冲区或未开发区域均属违法。

办案检察官调查发现，许多组织者以营利为目的，通过网络平台招揽游客，提供交通、向导、摄影等配套服务并按人次收费。大量游客在其带领下违规进入苍山，这已远超传统个人采摘范畴。

“本地村民少量采摘用于自食，对地表破坏较小。但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采菌，有组织、成规模，游客使用铁耙反复翻挖腐殖层，菌丝暴露阳光下后很快死亡，林地土壤结构也被破坏。”办案检察官解释道。

马学科带记者来到一片林地，指着地面厚厚的松针说：“这里曾满是翻挖痕迹。菌丝断了，今年很难长出菌子了。”

**“采菌游”是否属于旅游活动？**

调查过程中，一个法律问题浮现：采菌本身未被法律禁止，“采菌游”是否属于旅游活动？

为厘清这一问题，大理市检察院邀请旅游法领域专家学者参与论证，对“采菌游”进行实质定性：案涉活动以营利为目的，通过平台明码标价招揽游客，提供向导、交通、工具、旅拍等配套服务，构成完整旅游服务项目，属旅游法调整范畴。

依据《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办案规则》等相关规定，该院联系相关主管部门共同开展保护治理工作，对游客集散地进行现场勘验和无人机巡查，并委托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出具评估意见。

办案检察官透露：“我们在现场发现，仅2025年7月23日、24日两天，两个入山通道就有超370名人员违规进山。采摘者不以自食为目的，对所有种类野生菌进行无差别采摘并随意丢弃，使用铁耙破坏土壤腐殖层和菌丝网络，还伴有随意丢弃垃圾、肆意踩踏植被等次生环境问题。”

此外，提供商业“采菌游”服务的主体大多缺乏相应资质：有13个在互联网平台上销售此类旅游商品的商家系未经许可开展经营活动，另有5个商家虽有旅行社资质，但其开展的苍山“采菌游”涉及登山等高风险旅游项目，未按规定备案。

2025年7月30日，大理市检察院召开公开听证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参与。听证员一致认为公共利益受损情形明确，检察机关开展公益诉讼监督确有必要。次日，大理市检察院向相关行政机关制发检察建议，建议多部门形成合力，及时制止并依法处理违法违规商业采菌活动。

收到检察建议后，苍山保护管理局、林业和草原局、文旅、公安、消防及各相关乡镇街道等多部门迅速行动：出动巡查630余人次，对苍山213条入山道路进行全域排查，封堵41条山道，设置94个专人值守卡点，增设24个智能监控设施，劝返采菌人员1200余名，对5起违规组织采菌游案件立案查处；将网络平台发布的2700条违规招募信息及70余个“黑导游”账号移送管控，并依法公布入山通道名录。

同时，相关部门对案涉13个经营主体逐一核实调查，排查大理市155家旅行社、1491个涉苍山旅游团队，核查出网络采菌信息473条，根据发布内容逐一核查发布者性质，对其中2户开展调查，培训导游员1000余人，签订承诺书1280份，并赴12个乡镇开展“旅游民宿规范经营不得违规入山”专题宣讲。

2025年8月24日，大理召开苍山保护管理专项整治专题会议，市政府发布相关通告，违规进山采菌现象得到遏制。

**从“堵”到“疏”的治理智慧**

整改期间，相关部门发现，参与“采菌游”的游客中，相当一部分是对野外采摘体验有真实需求的普通市民。若一味禁止而不提供合法替代方案，乱象极易反弹。

于是，相关行政机关开始研拟野生菌采摘区的合规性开发设计，探索在保护区外围划定可采摘区域，规范采摘方式，联合相关乡镇有关部门，在景区推出人工种植食用菌采摘体验新业态，既满足公众采摘乐趣，又避免破坏生态。如今，在大理蝴蝶泉景区“菌香森林”区域，40亩规范化种植的野生菌体验区已对外开放。

“看似只是一朵小蘑菇，实则可能影响到整个苍山洱海。”大理市检察院检察长杨利平表示，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能只盯着珍稀濒危物种，那些维系生态平衡的关键功能物种，即使未被列入各级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也同样值得守护。检察机关将大型真菌纳入公益诉讼视野，是从单一物种保护走向生态系统整体保护的重要一步。

杨利平指出，在自然保护地的一般控制区（核心保护区以外的区域），传统的个人利用行为一般不违法。当它异化为规模化商业活动并造成现实损害时，检察机关通过科学评估锁定损害后果，依法认定其违法性，填补了监管空白。面对“法无明文禁止”的抗辩，检察机关运用“目的解释”的方法穿透行为表象，明确了行政机关的法定职责。这种思路，为新业态的生态环境监管提供了清晰的法律适用路径。

如今，再次走进苍山，马学科的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最近，基本上看不到进山的采菌团了，偶尔有几个背包客，劝一下就回去了。”他指着远处一片恢复生机的林地，“只要别再被铁耙翻，明年这里的菌子又能长出来了。”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治国 刘亚 杨健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