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曾言：“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旨在记录大时代背景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九岁之前，我未曾踏足老家；十四岁之后，我才真正生活在这片陌生的“故土”。如今，老家在记忆中已日渐模糊，只剩下一栋轮廓不清的土屋。“他乡即故乡”，对于游子而言，大抵如此。
如织的“游子”是千禧年打工潮的产物，我的父母亦是其中一员。作为异乡打工人的孩子，我自幼辗转各地，结识五湖四海的朋友，没有固定的邻居，也对爷爷奶奶乃至更多老家亲戚毫无记忆。直到七八岁时，我在身份证上瞥见父亲的来处——贵州省遵义市正安县和溪镇青龙村。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根，一个距离我们现居地浙江海安村1700公里之遥的地方。青龙村因山岗形似长龙、树木葱郁而得名，村民世代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直到1990年代末，这种封闭状态才被打破，也就是上述那场席卷全国的千禧年打工潮。
后来，我翻出了户口本。户主名叫何成江，我的身份栏写着“长孙”。这是我第一次得知爷爷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爷爷”不再只是课本上的名词，而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再后来，爷爷因病被父母从青龙村接到了海安村。在父子二人的对话中，两代人的命运褶皱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如同老家连绵的山脉，无论纠结还是平缓，都强烈吸引着我，其中的起伏波澜，至今令人感叹。
**老家旧屋**
**爷爷成江**
1948年2月19日，成江出生。他只读了三年书，却成了村里少数读过书的人之一。读书期间，他算数又快又准，脑子灵光，邻里乡亲爱找他帮忙算账。渐渐地，他业务熟练，11岁时便当上了青龙村的会计。到20岁那年，成江升任村长，年薪300元，这在当时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彼时的成江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日子蒸蒸日上。
时光流转至1982年。这一年，成江34岁，已有五个女儿。他参加了镇上的青年干部选拔，并斩获第一名。不仅如此，他的第六个孩子也将在这一年降生。这本该是双喜临门，但计划生育政策也在同年下达到了村里。那时，成江的女儿们已拜继了邻居，大家本就沾亲带故，如今更是亲上加亲。邻居见成江迟迟未得儿子，且家产颇丰，而自己有三个儿子，便想将其中一个过继给成江，意图最后吃绝户。因此，成江迫切渴望有个儿子，我的父亲便在这样的期盼中出生。
成江依旧担任青龙村村长，一干就是三十年。期间，他组织修建村公路，将电线接入家家户户。虽然这些事迹未落纸记载，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惠民工具，照亮了黔北山区这小小的一方村落，也照亮了成江儿子的心间。
**现在的青龙村**
**父亲世永**
我的父亲世永，出生于1982年12月22日子时，属鸡。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我也属鸡，受父亲影响最深，这是后话。
据父亲回忆，他灵活的头脑继承自爷爷，善于读书。从村小到初中，他一路保持班级第一，数理化成绩更是经常满分。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下，他也树立了理想：考公务员，做人民公仆，为社会建设贡献力量。他立志要一步步往上走，走出村子，走出乡镇，走出贵州的大山，最终反哺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小小的少年就此开始有意锻炼自己。闲暇时，世永常跟随父亲外出调解村民矛盾，以此涨见识、学经验。有一件事让他印象深刻：村里有个姑娘去外地打工时，父母替她定了亲。回来后，父母逼婚，但这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姑娘不愿接受包办婚姻，极力反抗，闹到了村里。当时，年轻的村长成江出面解决。小小的世永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父亲手持一本黄色封皮的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听着父亲念出法条：“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规定‘我国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第三条规定‘我国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凭借法理与乡情，解亲之事顺利解决。年幼的世永被知识的力量深深震撼，心中泛起层层涟漪，这份触动持续至今。
多年以后，我静静聆听父亲讲述他与爷爷的故事。他说爷爷对基本法条了如指掌，总抱着县里发的各类书籍研读，不时参加县里的三级大会，归来后与他交谈，谈笑间如沐春风，滋养着他心中的理想之芽。为此，世永努力读书，只为更靠近理想的彼岸，每日两小时的通勤读书自不在话下，每一步，都算数。
但他未曾料到，意外与明天不知谁先到来。初二那年，世永的四姐结婚。这本是喜事，但隐瞒让喜悦逐渐变味、腐烂，流出发臭的黑水，直至婚礼当天爆发，让一家人陷入致命困境，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大婚前夜，准四姐夫借宿女方家。因房间有限，他与世永同床而卧，一夜无事。
四姐出嫁两周后，她的弟弟开始咳嗽，伴呼吸不畅。起初大家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熬几天就好，毕竟身在乡村，就医不易。然而两周过后，疾病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令人措手不及。
先是吐血，大口大口地吐，满手鲜血，继而染红衣襟，抽干血色。少年眉眼间往日的鲜活不复存在，唯余病态的苍白。冷汗浸透衣衫，世永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如烂泥般瘫倒床上，胸腔徒劳又痛苦地起伏。乡村医生被请进家门，诊断结果竟是肺痨。这是传染病，病原体是谁？那时无人知晓，即便知晓也无济于事。后来真相大白：世永的四姐夫便是源头。
多年后，当我谈及这件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事，世永总会回想起与四姐父同榻的那个遥远夜晚。他的叙述平静，但我深知其不简单。“无可奈何花落去”，少年的春天自此消逝。随着春天远去，世永身体渐衰，卧床时日总是昏睡。他以为大限将至，大有两眼一闭拂尘世之感。但服药一段时间后，竟有好转迹象，于是他又背起书包回到学堂，回归原有生活秩序。
世永以为一切都在好转。可命运弄人，病情复发，且反反复复，辗转折磨。给他看病的乡村医生声称只需吃一小段时间药，家里见症状缓解便停了药。殊不知，此药需连续服用至少半年方能痊愈，中途断药则前功尽弃。医生为多赚药钱，隐瞒了连续服药的注意事项。此举不仅拖垮了世永身体，更掏空家底。自此，一个幸福的家庭逐渐消散，一切仿佛停在过去，成为这个家挥之不去的噩梦。坚持近一年后，世永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被迫退学，离开追求理想的舞台。这一年，他15岁。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世永的母亲也倒下了。病因并非肺痨，而是个小感冒，起因约莫是打架。奶奶感冒后猛喝姜开水，裹厚被子发汗，这在农村是常见经验之举，大多数人皆如此操作，但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奶奶出现盗汗症状，全身发冷疼痛，后转为风湿，不过一月余便已无法起身。
短短一年内，家中连失两个劳动力。这对山区农村家庭而言，无异于重大打击。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的重锤从不怜悯任何人，反而在你被塑造的第一下紧接着锤下第二下，毫无缓冲，直至你节节败退。
同年，世永的二姐也出事。婚后她遭遇家暴，出逃打工，在外结识他人，决意开启第二段婚姻。但前夫不肯罢休，趁女方回老家办婚礼时冲出抢夺新娘。抢人不成，便将家中重要财产全数抢走，包括耕牛。随后，他们将二姐以“重婚”罪告上法庭。虽成功解决纠纷，但财产未归还，面对势大的对方，世永一家不得不低头。
意外接踵而至，命运过于沉重，这家再也承受不住。成江无心工作，50岁时辞去村长一职，回家专门照顾奶奶与世永。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家道中落，莫过于此。
退学等死，非世永所愿。既然家庭无力，那就自己破局。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世永翻开家中中医药书上山采药，虽几无成效，但总比坐以待毙好。然长此以往非办法，还得赚钱买药。这时，时机到了，时代的风终于吹进村里。
千禧年来了。这是个全新世纪，蕴含无数机遇。此时，大批贵州农村青年口头相传一句：“你去不去刹广？”时人把去广州、浙江或福建打工统称“刹广”，也许早年人们外出多地去广州，这词便渐渐固化。
打工想法一经产生，便无法止住。世永不日便出发。同行的还有同龄好友，目的地是浙江一个小村——海安。小时候，世永放牛时总眺望远山，猜想山那边是什么；后来越过山丘，发现山那边还是山。这次，他坐上大巴，看着一抹抹翠绿在眼前跳跃，一座座重山离他远去。世永知道，这一次，他的人生又一次出发了。
留下很难，离去却很简单。这片土地世永生活了18年，而今却无法驻留，自此一去26年，至今仍难归乡。
挣钱买药，是打工第一要务。所以什么工资高做什么，但世永身体不支持重活，成为技术工便成了他的首要目标。起初做些简单活，如冲床、仪表、装打。那时的浙江工厂多为汽车零部件加工厂，这些操作属前置加工部分，几乎不需技术，工种为普工，工资一般，约莫1.3元一小时，400元一个月，刚来的年轻人差不多都做这个。但世永不止于此，做工之外，他还学习，“偷师”便是其中一步：等技术工师傅离开后自己去鼓捣机器，或殷勤些给师傅端茶倒水递烟，偷偷看师傅怎么操作。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拜师，这是人性使然，谁会在掌握看家本领后主动分杯羹给外人呢？
真正的技术还得自己去学。知识来自书本，世永深谙此理。既然直接学行不通，那就间接学。趁着每月一日的休假，他会从村里坐约一小时巴士到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找到相关书籍孜孜不倦翻阅。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当时手机像素低，想要记住只能抄写，可书店不允许此类行为，于是世永跑到厕所里抄写，颇有“窃书记”之感，辛酸之余却使人振奋。他说一本书里对当时的他真正有用的知识并不多，只能东拼西凑，两年下来也抄不完一个笔记本。但儿时的我却在床底书箱里发现许多形形色色的笔记本与书籍，其中多与技术有关。学无止境，世永之后工作中能步步攀升，原因便在于此。
如此日积月累，加之理论与实践，世永很快融会贯通，在打工第三年晋升为一名技术工人。这当然也离不开他良好的数理基础，那些几何构图我看两眼就头痛，他却觉得美妙，几笔之间便是个图形，想来并不简单。
技术工月薪800元，世永由此成为同期工人中工资最高的一位，借此他的病得以治好。不过病去如抽丝，五年左右的吃药生活让他的几个器官不堪重负，尤其是胃，他由此长期与药罐子为伴。
后来，世永得知一个消息：当时县里免费治疗肺结核。往事已矣，消息出现的时机不对，往往带来双重遗憾，以前那个满山坡奔跑、身体康健的少年只能活在回忆中了。世永还偶尔开玩笑，说少时的病耽误了他多长几厘米，也许是真的呢，不过现在刚刚好，我们一家站在一起整整齐齐。
此后的几年里，世永在事业、生活上步步往上。2003年，他跳槽到法拉利厂，月薪开到2000元，主做模具。2004年，结识我的母亲（但据他所言，两人2001年就见过面了，只是2004年才有了交集），而后展开追求。2005年，我出生了。为赚钱养家，由父亲出资，母亲与她的姐姐一家合开小饭店，厨子就是这两对夫妻。2007年，饭店开不下去了，但同年，父亲的工资已涨到每月7000元。自成为技术工起，几乎每年涨1000元月薪，可谓势头大好，前途一片光明。
赚到了钱，就要去尝试。2007年下半年，父亲与朋友下海经商，合伙开小厂。当时的浙江是个包容无数私家小厂的赚钱之地，父亲也这么做了，可他没想到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他其实只占了“地利”，其它两个，他一个都不具备。先说“天时”，众所周知，2007年的下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其中与经济有关的是令人震颤的金融危机。这一年许多人破产跳楼，父亲开的小厂也因上游蝴蝶效应受到波及，生产停滞。但致命一击并非这个，而是“人和”的背离。在这次危机中，父亲的合伙人见风向不对，立马卷钱跑路，开厂亏损的10万多元一应由父亲承担。这一下不仅存款清空，还欠下债务，父亲的第一次经商由此落幕。
父亲再次回归打工生活。这次，他将目光瞄向了冷锻，这在当时属新兴技术，发展前景大，且刚入门也能有不错薪资。在初学的两年，父亲不断辗转于金华、台州、下林各地。磨合约两年，成长为一枚混合型技术人才，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直至今日依旧如此。
近两年父亲还开过小厂，不过刚开没多久就遇上了政策变化——“倡导大厂减少小厂”，小厂不再有政策免税红利，这使得他们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只能被迫退出市场。
这是父亲迄今为止的打拼史。“行行出状元”，在我心中，父亲便算是个状元。现在，当年与他同道读书且成绩相当的同学，基本都有了稳定的编制工作，仿佛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往事已矣，但只要努力种下美好的种子，谁又知这春风不会来呢？
**世永年轻时在浙江洞头游玩**
**我与父亲**
小学时，我由父亲接送上学，时常到“大铁皮盒子”（工厂外号）等他。还没到厂便已听到机器轰鸣之声，各自交响，很有节奏。忽然一声“爸……”，打破了机器们井然的秩序。我正站在工厂外围大声呼喊，却不走近。因为每走一步，所踏过的土地便会黑一分，且越发油光蹭亮。一个小人从巨型机器里蛄蛹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煤球”向我踏步走来。这便是在工厂里的父亲。他身着蓝底工服，脚踩厚重劳保鞋，黝黑的脸上漾出笑容：“下班喽，咱走吧。”然后一大一小二人坐上电瓶车，迎着沿途的风，聊着今日的见闻，慢悠悠荡回家。
后来，到14岁时，我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地方。因为作为外籍户口，我在浙江很难读到好的初中，只好回到贵州。为此，父亲想方设法让我到遵义市里读书，一路上，得遇良师益友，我考到了师范生的最高学府，并准备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在我去大学临别时，父亲拍着我的肩头说：“太棒了女儿，日后你不用像我们一样打工漂泊了……”终于，终于，一代人的传递完成了。父亲用尽全力托举起女儿，他的理想在别处实现了。
而今我与父亲分隔两地，在手机里重现二人当年在电动车上的漫谈情景：“老爸，你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吗，你现在想做什么？”沉默一阵后，父亲双眼微红，轻声道：“我想养好身体，想回家，想陪在你们身边，不想有什么大风大浪……。”
听完此话，我的内心泛起了一丝苦涩。那个在千禧年走出贵州大山的少年心里，那连绵的黔岭才是让他心安的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