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选自:《十一个时区之旅》
带刺铁丝网。最先撞入视线的,是那道由铁丝网编织成的栅栏。它们从积雪中探出头来,线条、支架、围栏悬浮于雪面之上。这组合实在奇妙,纠结盘绕,起伏不定,整片铁丝网结构将天空与大地强行连接,嵌入每一寸冻土,消融在白色的风景与冰冷的地平线里。乍看之下,这条沿着边界延伸的贪婪且多刺的屏障,像个荒谬又超现实的念头——毕竟,谁会硬闯这里呢?眼前唯有雪的荒漠,无道路,无人迹,积雪足有两米深,根本迈不开步。但这些铁丝网分明有话要说,有信息要传递。它们在低语:小心,你正在跨越边界,踏入另一个世界。你逃不掉;你也走不了。这是一个极度严酷、充满绝对服从与命令的世界。你得学会倾听,学会谦卑,学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管好你自己。最好闭嘴。最好别问。
总之,前往火车站的途中,铁丝网一直在对你进行教育;它以无情的手段,把那些你此刻就该铭记的东西刻进大脑,将一连串的限制、禁令和指示灌入思想,但这终究是为了你好。
接着登场的是狗。德国牧羊犬,狂怒、震颤、疯狂。列车刚停稳,它们便扑向车厢底部,吠声不止。但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里,谁愿意待在车底?多少件羊皮大衣都无用,只需一个小时,人就会冻僵,而我们已在车上连续行驶了整整一天。这些追捕犬的景象如此摄人心魄,以至于许久之后,你才会注意到下一个画面——士兵瞬间出现在火车两侧,仿佛从地底冒出。他们列队的方式让车厢处于完全监控之下,倘若某个乘客——也许是疯子(也可能是特务、渗透者、间谍)——决定跳出车厢,投身雪白冰冷的广阔天地,他将被立刻发现,并被当场枪决。
但谁能立即开枪?事实上,站在瞭望塔上、用枪口瞄准车厢门窗的哨兵,一秒钟就能完成任务(因为我刚才正朝窗外张望,其中一个枪口正对着我的方向——是的,直接瞄准我!)。另一方面,也没有疯子(或特工、渗透者、间谍)能跳出来,投身雪原,因为所有车厢的门窗都紧紧关闭,彻底封死。
简而言之,跟那些密集的、一层楼高的铁丝网一样,这种全方位的监控也起到了同样的警示作用:这是无声却强烈的警告,防止那些荒谬的念头不小心闯入你的脑袋。
但这还没完。那些兴奋且多半饥肠辘辘的德国牧羊犬才刚穿过车厢底下,士兵们才刚警觉地排列在铁轨两旁,瞭望塔上的哨兵才刚用枪口对准我们,巡逻队就进了车厢(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持长钢矛),把所有乘客赶到过道上。搜查开始了。他们在架子上、座位底下、储物柜及烟灰缸里翻找,敲打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寻找、观察,又摸、又闻。
现在,乘客们带着所有行李——行李箱、袋子、包裹、包袱——走进车站大楼,那里摆着长长的铁皮桌子。到处悬挂着红色横幅,欢迎我们来到苏联。横幅下方,海关检查员站成一排,男女皆有,个个凶狠严厉,甚至带着怨愤的神情。是的,明显是怨愤。我试图在他们中间寻找一张稍微温和开朗的面孔,因为我也想放松一下,暂时忘记周围的铁丝网、瞭望塔、猛犬和面无表情的哨兵。我想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礼节性地互相致意,聊上几句。一直以来,这都是我非常需要的东西。
“你嬉皮笑脸地干什么?”一个海关检查员厉声问道,满脸狐疑。
我感到一阵寒意。权力是严肃的:跟权力打交道时,微笑是不体面的,代表缺乏尊重。同样,不可以长时间凝视掌权者。我早从军队中知道了这一点。我们的班长扬·波克里夫卡会惩罚那些长时间盯着他看的人。“过来,”他喊道,“你盯着我看什么?”他会派那些人去打扫厕所,以示惩罚。
检查开始了。打开,松开,解开,倾倒一空;摸索,插入,拉出,摇晃。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是干什么用的?这个呢?那个呢?这个呢?那个呢?怎么用?为什么?最糟糕的是书。带着书旅行是多么可怕的事!你可以带一箱可卡因,然后放一本书在上面。可卡因不会引起任何兴趣,但所有的海关检查员都会冲那本书扑过去。而如果——不得了了!——你带的是一本英文书,那么真正的浏览、检查、翻阅、阅读就开始了。
尽管我带了几本英文书(主要是学习汉语和日语的教材),但我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被安排在一张单独的桌子旁,那是二等公民的桌子。这些人都是当地人,是苏联公民,瘦弱不起眼的人们,穿着破旧的外套和满是窟窿的毡靴,是肤色黝黑、眼睛狭长的布里亚特人和堪察加人,通古斯人和阿伊努人,奥罗奇人和科力亚特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的中国,但无论如何,他们回来了,还带来了食物。我用余光看到,他们的袋子里装满了荞麦。
荞麦正是问题所在。除了书,荞麦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物品之一。它似乎具备一种模糊性,一些反常、狡猾的特质,一些欺骗性,一些两面性。是的,看起来是荞麦,但实际上可能并不完全是荞麦;是荞麦,但并不百分之百是荞麦。所以海关官员把整袋荞麦都倒在桌子上。桌子开始闪烁着金色和褐色的光泽,好像一座撒哈拉沙漠的微缩模型摊在面前。筛选荞麦的工作开始了。用手指小心翼翼、细致入微地筛选。海关检查员让荞麦流过他们的手指,筛啊筛,然后突然间——停!手指停下来不动了。出现了一颗奇怪的谷粒。手指感觉到了;它们向海关检查员的大脑发出信号,大脑随即做出反应——停!手指停下来,等待着。大脑说,再试一次,小心一点。手指轻轻地、难以察觉地,轻轻地、难以察觉地,但非常小心、非常警惕地又摩挲了一遍谷粒。手指在调查。苏联海关检查员那经验丰富的手指,训练有素,随时准备把这颗谷粒扼杀在摇篮中,逮捕它,把它关起来。但这颗小谷粒只是它本来的样子——也就是说,只是普通荞麦的一颗普通谷粒,外贝加尔斯克边防站的桌子上撒落着百万颗谷粒,而让它脱颖而出的是一种奇特的形状,是磨盘上某处凸起造成的后果,它变得扭曲、不平整。所以,海关检查员的大脑得出结论,这不是违禁品,没有阴谋诡计,但它仍不死心。相反,它命令手指继续筛选,继续检查,继续触摸,哪怕有一丝丝怀疑也要停下来——立刻停下来!
让我们思考一下,毕竟,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的磨坊陈旧而低效。让我们思考这会给外贝加尔斯克的海关检查员带来什么问题。有无数形状不规则的可疑谷粒。每秒钟,手指都会向大脑传送信息。大脑不时发出警报—停!一粒又一粒,一把又一把,一小袋又一小袋,一个又一个布里亚特人。
我无法把目光从这个奇观中移开。我看得入了迷,忘记了铁丝网和瞭望台,忘记了那些狗。这些手指应该去雕刻黄金、打磨钻石。多么细微的动作,多么灵敏的颤动,多么敏锐的感觉,多么精湛的技艺!
我们在黑暗中返回车厢。雪正在落下,靴子底下的冰嘎吱作响。在外贝加尔斯克,我学到了另一个教训,即这里的边界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而是一所学校。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分为三类。第一类——彻底愤怒的人。他们将是最不幸的,因为周围的一切都会给他们带来压力,使他们陷入愤怒的状态,直至疯狂。他们将烦恼痛苦,饱受折磨。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周围的现实、一切都不会改善之前,他们就会因为心脏病或中风而倒下。
第二类会观察苏联人民,模仿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这种姿态的本质是顺应既有的现实,甚至从中获得某种满足。有句话在这方面很有帮助,值得每天晚上对自己和他人说一遍,不管刚刚过去的这一天多么糟糕:“享受这一天,因为再也不会有像今天这样美好的日子了。”
最后是第三类人。对他们来说,所有东西都很有趣,非同寻常,不可思议,他们想了解这个迄今为止不为自己所知的世界,研究它,探测它。他们知道如何用耐心(而不是傲慢)来武装自己,并以冷静、专注、清醒的目光保持着距离。
这就是置身于帝国的外国人所持的三种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