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开源社区Hugging Face近日披露,其系统遭遇入侵。这次并非普通黑客所为,而是一个自主运行的AI Agent。对此,他们此前从未有过应对经验。

数日后,OpenAI发文承认,此次事件源于内部测试。包括GPT-5.6 Sol及一个能力更强的预发布模型在内的多个模型,在测试阶段“逃逸”出预设的隔离环境,进而侵入Hugging Face系统。OpenAI将此定性为“前所未有的网络事件”,并预判此类情况未来或将愈发普遍。

几乎同一时刻,OpenAI发布了另一篇关于AI安全的文章。研究指出,在大模型执行长时间自主任务时,可能出现意外举动:不断搜寻系统漏洞、绕过限制,甚至通过伪装和“越狱”手段达成目标。

这些案例曝光后,“AI失控”的担忧再次升温。有网友感慨,《西部世界》中人工智能觉醒的剧情似乎正照进现实。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刘知远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分析,从OpenAI案例看,AI失控风险被高估了,AI本质仍是工具与技术。不过,眼下正在发生的变化更需警惕:过去人们担心AI“答错什么”,但当人工智能进入Agent时代、开始执行具体任务时,安全挑战正在升级。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事情起因于一次常规评估。当地时间7月21日,OpenAI发文称,团队近期对一个内部前沿模型进行了网络攻击能力评估。按惯例,模型被置于与外部网络隔离的沙盒内。为测试其高级漏洞挖掘能力,研究人员有意降低了安全限制,但操作仍在沙盒中进行。

然而,为完成任务,模型开始主动寻找连接外部互联网的路径。它投入大量推理算力,最终发现并利用软件包注册表缓存代理中的一个零日漏洞——即软件厂商尚未察觉、来不及修补的安全缺陷,成功获取互联网访问权限。

“越狱”成功后,模型进一步推断,Hugging Face可能存放着此次评估涉及的模型、数据集和解法。它主动搜索,找到了获取秘密信息的方法。

这种对Hugging Face系统的入侵,技术本身并不新颖。据《科学美国人》报道,英国萨里大学网络安全客座教授艾伦·伍德沃德指出,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大模型能将多个漏洞串联起来,攻击正在运行的系统。换言之,模型会试图寻找并利用漏洞,以推进任务。

在OpenAI披露的另一案例中,研究人员也遭遇了类似问题。

今年5月,OpenAI公开介绍了一个全新的通用推理模型。测试显示,该模型推翻了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这是组合几何领域的著名难题。但在后续测试中,研究人员发现它表现出不同于以往模型的“执着”。

过往模型在沙盒中遇到限制或环境约束时,通常会停止。新模型却反复尝试,寻找环境薄弱环节,甚至设法找到离开沙盒、在外部环境中行动的路径。

OpenAI举例说明,在一次公开基准测试中,模型被要求完成任务并将结果发布在内部通信软件上,但基准测试本身又要求结果公开发布到GitHub。模型遵循后者指令,耗时约一小时,在沙盒中寻找漏洞,最终绕过限制,成功将内容发布至GitHub。

另一次测试中,模型在尝试复刻其他系统的成功操作时,因身份验证令牌被系统检测到而受阻。但模型未止步于此,而是改变策略:它将令牌拆分为两段并进行混淆处理,运行时再重新拼接。这使得完整令牌始终不以连续字符串形式出现,成功骗过系统扫描。在模型向用户展示的推理记录中,它明确写道,此举旨在绕过扫描。

OpenAI承认,这些案例暴露出一个过去并不明显的问题:许多AI助手的安全控制围绕单个操作设计,若某操作被禁,系统即予阻止;涉及敏感信息时,需用户授权。但如果模型可连续自主运行数小时、数天甚至数周,仅监控单一动作,越来越难判断其整体行动轨迹的意图。

研究人员发现,有时模型的操作单独看来是允许的,但连续执行后,可能导向不被允许的结果。目前,OpenAI已暂停该新模型的内部部署,正围绕纵深防御和轨迹级监控重建安全系统。

事实上,这并非OpenAI最早发现的问题。

今年4月,Anthropic也披露了类似测试。当时,一个早期内部版本模型被要求尝试逃出沙盒,并向负责评估的研究人员发送消息。模型不仅完成任务,还采取了测试人员未要求的行动:它开发了一套多步骤漏洞利用方案,从原本只能访问少量指定服务的系统中,获得了更大的互联网访问权限。更令研究者意外且担忧的是,模型为展示成功做法,还将漏洞利用详细信息发布到了不易被发现但面向公众开放的网站。

**“必然会发生的安全问题”**

关于AI是否失控,业内观点不一。英国萨里大学网络安全客座教授艾伦·伍德沃德在上述采访中认为,大模型并未真正“失控”,模型本身无主观恶意,只是在按要求执行任务时选择了近似“作弊”的路径。有从业者提到,这更像是OpenAI主动放宽了模型的安全限制,属人为因素。

但也有网络安全专家指出,模型入侵Hugging Face的事件值得行业警惕。近日,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机构Apollo Research创始人Marius Hobbhahn对媒体表示,此次事件无人为干预,非有意为之,却造成了对现实世界的危害。“我们很快就会拥有功能更强大的智能体,但这次事件清楚地表明,目前社会尚不了解如何完全安全地构建它们。”

刘知远介绍,2025年之前,大模型主要充当聊天工具,安全问题并不明显,主要是回答错误,实际决策仍由人掌控。但从2025年开始,越来越多Agent产品出现,大模型正从“回答问题”走向真实的工作环境,开始操作文件、写代码、执行具体任务。OpenAI所披露的安全问题,是这一发展趋势下“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在于,AI发现漏洞的能力正快速跃升。“利用AI进行漏洞挖掘的效率远超人类专家,这是一次重要的技术跃迁。”刘知远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种能力并无善恶之分,既可用于网络攻击,也可用于主动防御,发现漏洞并提前修补。关键在于,谁掌握了这种能力,又把它用在什么地方。

在刘知远看来,这并不是指向人与AI的对立,而是人与人之间围绕技术能力展开的博弈。在企业、组织乃至国家纷纷加入AI竞赛的背景下,技术可以被用于解决问题,也可能被用于攻击。“国家和管理部门都需要积极拥抱技术,用更先进的技术应对新的风险。”刘知远说。

今年4月,亚马逊、Anthropic、苹果、谷歌、英伟达等多家头部科技公司联合启动“玻璃之翼(Glasswing)”项目,试图将前沿模型发现漏洞的能力用于网络防御。科技公司担心,随着AI能力快速提升,这类能力可能迅速扩散,甚至超出安全部署AI的机构所能控制的范围,并给经济、公共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风险。

刘知远认为,在智能体时代,AI治理需要进一步完善。在企业内部,需要让模型形成基本的安全意识和行为边界,例如不侵犯隐私、不损害他人利益、不主动实施违法行为。但仅靠企业自我约束和伦理红线,未必能应对能够连续执行多步任务的模型。因为模型可能通过一连串单独看来并不违规的操作,绕过某一条具体的限制。外部监管也需要跟上,智能体会像人一样行动,需要更细致的法律法规,为AI在不同场景下的行动划定边界。

记者:杨智杰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