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病房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老护士长干了三四十年的接生行当,记忆里最热闹的时候,产床紧俏到连走廊尽头都加满了床,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没个停歇。那时候谁家生了孩子,那是顶大的喜事,月子中心的名额得提前大半年去抢。可现在呢?整层楼空着好几间房,育婴室里大半张床是空的,夜里值个班,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这种安静,不是哪家医院碰巧遇上的。放眼全球,一股跟过去完全相反的焦虑感正在蔓延。过去几十年,人类愁的是“人是不是太多了”,粮食够不够吃,能源够不够烧,城市挤不挤得下。可眼下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倒了个个儿——不是人太多,而是娃太少;不是人口爆炸,而是人口见顶。笔者想说的是,这个转折点,比很多人预想的要早得多。先看一组权威数据。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发布的《2024年世界人口展望》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曲线:预计世界人口将在本世纪80年代中期达到约103亿的峰值,到了本世纪末,又会回落至约102亿。
换句话说,地球人还能再涨个六十来年,从如今的八十来亿多出二十来亿,然后就到头往下走了。听着好像还远,关键在于这个“到头”,来得比预想快。联合国十年前的预测认为,全球人口在本世纪内达峰的可能性仅为30%。而如今这个概率被大幅上调到了八成。虽然未来世界人口规模存在一些不确定性,但在本世纪达到峰值的可能性为80%,峰值可能出现在2060年代中期到2100年之间。短短十年,人口学家的判断从“多半到不了顶”翻转成“八成会到顶”,这个变化本身就够分量。
为什么峰值提前了?根子在出生端。报告指出,导致世界人口提前达到峰值的原因包括若干人口大国的生育水平降低,全球女性平均生育子女数比上世纪90年代左右减少了一个,在超过一半的国家和地区,女性平均生育率低于2.1,近五分之一的国家和地区目前的生育率极低,终生平均生育率不到1.4。这个2.1是人口学里的一条硬线,叫更替水平,简单说就是平均每位妈妈得生够两个多孩子,人口才能大体不增不减。跌破这条线,人口迟早往下掉。而如今掉下去的国家已经过了半数。
更扎眼的是,目前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生活在人口已经达到峰值的国家。截至2024年,包括中国、德国、日本和俄罗斯在内的63个国家和地区的人口数量已达到顶峰,预计在未来三十年内,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总人口将减少14%。
要看这条趋势有多凶,东亚这几个邻居就是活教材。日本的画面最有冲击力。日本厚生劳动省2026年6月3日公布,2025年国内出生的日本人婴儿为67万1236人,创下1899年有统计以来的最少纪录,连续第10年刷新新低;总和生育率也降到1.14的历史最低。更值得琢磨的是速度,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此前的将来推算,实际的少子化进程比预测快了约15年。官方自己的推算都被现实甩下了整整十五年。与此同时,日本2025年死亡人数为158万9489人,连续19年死亡数超过出生数,一年的自然减少达到91万8253人。一年里离开的人比新来的人多出九十来万,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凭空消失。就连首都东京都撑不住了,东京都的生育率只有0.96,连续3年跌破“1”这道关口。
韩国的处境更极端,却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韩国国家数据处的数据显示,2025年韩国新生儿数量为25.45万人,比前一年增加1.61万人,总和生育率为0.80,比前一年上升0.05,这已是继2024年时隔9年反弹后连续第二年上升。别急着乐观,这轮回升的成色得掂量掂量。韩国的总和生育率曾在2023年触底达到0.72,此后回升主要靠新冠疫情之后婚姻登记数量增加、主要生育年龄段人口增长,以及人们对生育的看法变得更加积极等因素。说到底是“婚潮”推着“生潮”,是上世纪90年代初那批人多的世代进入婚育年龄在撑场面,而不是年轻人真心态彻底变了。更要紧的是,生了这么多,也没能扭转大盘——尽管出生人口连续两年增长,但2025年韩国总人口仍自然减少了10.9万人。生育率0.80这个数,离2.1那条生死线还差着一大截,韩国官方定下的目标,也不过是到2030年把总和生育率提升至1.0。
中国这边的最新一笔账,同样值得认真看。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为140489万人,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死亡人口1131万人,人口总量同比减少339万人。比起2024年954万的出生数,这一年少生了一百多万,龙年那波补偿性生育的劲头明显退了。人口结构也在悄悄变重,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占全国人口的23.0%,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占15.9%。面对这样的形势,政策端也在实打实地发力。各地区各部门着力推动完善生育支持政策,建立实施育儿补贴制度,大力发展普惠托育服务,不断扩大优质教育资源供给,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务体系。把生孩子、养孩子的成本一点点往下压,让年轻人敢生、能养,这才是治本的路数。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过去有个流行说法:穷生得多,富生得少。这话如今已经不够用了。联合国人口基金2025年那份《真正的生育危机》报告,掀开了更真实的一层。报告综合了在14个国家开展的新调查,发现全球每五人中就有一人预计无法实现其期望生育子女的理想数量,主要制约因素包括高昂的育儿成本、职业不稳定、住房压力、对世界现状的忧虑,以及缺乏合适伴侣。说白了,人类不是突然不爱孩子了。报告执行主任加奈姆表示,大量人无法组建理想中的家庭,问题在于缺乏选择而非意愿缺失,这才是真正的生育危机。数据也印证了这份“想生不敢生”,在接受调查的所有国家中,经济因素是生育的主要障碍,39%的受访者表示经济拮据已经导致或者会导致生育孩子数量少于预期。
对普通年轻人来说,生孩子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判断题,而是一道现实的算术题。房子要钱,托育要钱,教育更要钱。上海社科院的研究者就把账算得很细,在发达国家把一个孩子抚养到18岁的平均成本已达人均GDP的2到4倍,购房压力又逼着很多年轻人推迟甚至放弃生育,加上职场压力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女性往往陷入“想生不敢生”的处境。很多人不是明确拒绝生育,而是被这一道道现实的坎,一步步往后推。今年不行明年再说,等到事业稍稳、房贷稍轻,身体和机会的窗口又变窄了。
低生育真正动摇的,是一个社会的地基。孩子少了,最先感到冷清的是产房和幼儿园,接着是学校;等这批人本该长成劳动力,工厂、医院、快递、养老院又会跟着喊缺人。一个社会能转起来,靠的是代际接力:年轻人缴税、干活、消费、闯新路,老年人领养老金、看病、被照护。当年轻的盘子越缩越小,老的盘子越撑越大,压力就从家庭一路顶到企业,再顶到财政。更麻烦的是这事会自己给自己加码——娃少了,能结婚生育的年轻人就少;年轻人少了,学校撤了、产业走了,小城更留不住人,最后整片地区慢慢失去缓过来的力气。有人指望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来填坑,机器确实能顶效率,可它替不了照护里的那份人情、创造里的那股冲劲,更替不了一个社会该有的烟火气和奔头。
各国这些年也没少砸钱补贴,可效果普遍打了折扣。有研究者指出,真正有效的生育支持支出需超过GDP的2%,而大部分国家的政策还停留在象征性的补贴层面,未能触及结构性矛盾。联合国那份报告说得更直白,全球范围内生育率的提升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各国政府应从“人口工程师”转型为“生育赋能者”,构建一个让个体能实现其生育意愿的社会环境。人口这东西,最像一根拧得极慢的发条,不会一夜变天,可一旦定了方向,惯性大得吓人。今天少生的娃,二十年后不会凭空冒出来接班。
把地球这几十年的人口曲线摊开看,人类刚从“怕活不下去”走到“怕地球装不下”,转眼故事又要翻篇了。答案其实藏在很朴素的地方。让年轻人买得起房、请得起假、养得起娃,让生育不再是一道让人望而却步的算术题,人们心里那份对孩子的渴望自然会被重新点亮。峰值几时到来,学界还在争论,但有一点越来越明白:人口的兴衰从来不是天注定,而是一个社会愿不愿意为下一代托底、肯不肯把发展的成果稳稳落到千家万户的餐桌上。把日子过得有底气、有盼头,产房走廊里的啼哭声,才会重新热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