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向来讲究喝汤,这习惯与养生药膳纠缠了千年。热气腾腾的一碗汤下肚,脾胃舒坦,食材的精华都被身体吸纳,这是刻在中国人饮食基因里的生存智慧。

昌邑靠着海,海鲜多得是,蛤蜊、蟹子、虾虎、花生萝卜都是餐桌常客。但要论鲜味里的头牌,还得数渤海湾的大蛤蜊。当地人叫它文蛤,古时候叫车螯。一碗大蛤蜊咸汤,就是昌邑海边独有的烟火气。这种大蛤蜊属于瓣鳃纲帘蛤科,外壳呈双三角形,硬邦邦的,外皮纹路漂亮,里面却莹白光滑。蛤肉里维生素、无机盐和各种氨基酸满满当当,味道清鲜没腥味,自古以来就是海里的珍品。

早在两三千年前,先民就开始吃蚌蛤了,《韩非子》里写着“上古之世,民食果菰蚌蛤”。梁元帝萧绎夸它“味美盖万食”,说车螯的鲜味能压过所有食物。隋炀帝爱吃蛤蜊,到了唐代,文蛤成了贡品,宋仁宗那会儿,一枚就值千钱。

杨万里、王安石、欧阳修、梅尧臣这些宋代大文豪,都写过诗赞美车螯。明末清初的陈维崧写了《青玉案》咏油车螯,清代曹寅和《清稗类钞》里也详细记录了干鲜车螯怎么煮。不管你是新鲜吃、晒干、腌起来还是煎酿,它“天下第一鲜”的名号都没丢过。

古人对大蛤蜊还有几分浪漫的想象。《左传》里就有“鱼盐蜃蛤”的说法,这里的“蜃”指的就是大蛤蜊。古人搞不懂海市蜃楼咋回事,觉得是大蛤吐气变出的亭台楼阁。立冬有三候叫“雉入大水为蜃”,因为蛤壳的纹理颜色像野鸡,就流传起野鸡冬天变成蛤蜊的说法。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虽然怀疑这事儿,但也侧面说明那时候关于蜃蛤的传说传得挺广。

除了好吃,大蛤蜊还是一味好药。《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伤寒论》里都有记载。蛤肉能润五脏、止烦渴、解酒毒、消痈肿;蛤壳烧成灰可以清热化痰、软坚散结。现代研究还发现,蛤素能抑制肿瘤生长。一蛤两用,既是食物又是药,真是滨海的灵物。

昌北处在潍河入海口,渤海湾浅海的沙泥底质,水质咸淡交融,是大蛤蜊最喜欢的家。翻翻1986版的《昌邑县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柳疃、东冢、下营、青乡这几个乡镇都建起了养贝场。1974年,柳疃公社第一次养殖了8.7万公斤,后来逐年扩大规模,滩涂上到处都是老百姓采蛤、养蛤的身影。

以前的乡下大集上,总能看到半斤重的大蛤蜊。买回来放在水缸阴凉处,能活好几日。现在这么大的蛤蜊不多见了,只留在老一辈的记忆里,沉甸甸的都是鲜味。

挑大蛤蜊有窍门。普通蛤蜊碰一下就闭壳,大蛤蜊壳厚又硬,很少张嘴。买的时候专挑壳紧闭的,两个轻轻敲一下,声音清脆的就是鲜活的好货。

别处的蛤蜊喜欢清水煮,昌邑做大蛤蜊咸汤却有代代相传的古法。元代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里写“生擘开,留浆别器中”,跟本地做法一脉相承,可见这烹鲜的门道百年未变。

大蛤蜊壳紧实,没法整只下锅。得拿刀劈开,小心把壳里的原汁存好,再剔出完整的蛤肉,刮干净泥沙冲洗净。

起锅烧清水,把劈开的蛤壳放进去煮一会儿,滤出煮壳的原汤,这是整碗汤的灵魂。另起热锅,倒点底油,葱姜爆香,喜欢荤的可以加少许肉丝炒出香味,倒入沉淀干净的蛤壳原汤,调味煮沸后,再把蛤肉和留存的蛤原汁倒进去,再次滚沸。

取面粉调成稀面芊淋入汤中,搅到汤汁绵润,再淋入打散的蛋液,嫩黄的蛋花瞬间浮起。关火前撒一把切碎的鲜韭菜末,青绿点缀着奶白的浓汤,鲜香味立马溢满屋子。

一碗汤端上桌,汤色温润浓稠,蛤肉莹白软嫩,蛋花轻盈,韭菜提香。

入口先是纯粹清冽的海鲜味,不腥也不齁。面芊中和了海水的咸润,暖汤滑进肠胃,解乏又开胃,老少都合适。

农忙回家、渔家赶海归来,或者亲友小聚,昌邑人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锅咸汤。蛤蜊的山海本味,就这样揉进了人间烟火里。

从先秦先民采食,到帝王文人盛赞;从古籍药书记载,到昌邑滩涂养殖,大蛤蜊承载着数千年的海畔文脉。

一锅朴素的大蛤蜊咸汤,没那么多繁复佐料,全靠渤海馈赠的鲜。这里藏着古人食养的智慧,也盛着昌邑人心底的故土滋味。汤沸鲜起,一口入喉,便是整片渤海湾的温柔,也是代代相传、从未褪色的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