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正跌入政治生涯中最狼狈的泥潭。在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上,一群极端强硬派的支持者将他堵进小巷,骂他是卖国贼,石块雨点般砸来。

最近上线的一期访谈里,阿拉格齐不再回避,他直接点名那些“制造恶意的源头”。他说,自战争打响以来,自己一直在国际舆论场上“拔剑作战”,竭力阐释伊朗立场,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IRIB)不仅没给公平报道,反倒一次次抹黑他。

IRIB是伊朗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媒体,也是长期反对与美国接触的极端强硬派的大本营。美伊停火协议签了之后,这家电台多次压制伊朗高层关于推进谈判的声音。

就在IRIB和伊朗政府互相指责对方“破坏团结”的时候,美伊在7月最后一个周末暂停了针锋相对的打击,这让重启谈判多了几分可能。特朗普政府说要给谈判“留出一些空间”,有些美国媒体则猜测,暂停是因为过去两周的轰炸已经让人“竭尽所能”。

文章配图-1

腹背受敌

美以伊战争爆发后,阿拉格齐好几次差点上了阵亡名单。2月底美以空袭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室时,他就在那儿,距离现场只有几步远,正向哈梅内伊的副手希贾齐汇报工作。爆炸把墙体和天花板震塌,阿拉格齐和希贾齐被埋进废墟,希贾齐的秘书当场没了命。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4月,阿拉格齐陪着伊朗首席谈判代表、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去伊斯兰堡参加美伊谈判。2013年,时任总统鲁哈尼领导的政府加强核谈判,阿拉格齐就以副外长兼首席谈判代表的身份参与过伊核协议的多边谈判,直接管着针对美国和欧洲的制裁机制、铀浓缩限制以及国际核查程序这些事。后来,他经历了美国退出伊核协议、恢复制裁、跟欧洲后续谈判,还有拜登政府时期的间接谈判。

熟悉阿拉格齐的西方外交官说,这位地毯商人出身的外交高官,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对手。跟他谈判就像在巴扎(波斯语的“集市”)里讨价还价,他那股耐心有时能把对手气得够呛。在美国前谈判代表温迪·谢尔曼眼里,阿拉格齐私下挺有人情味,会跟她分享孙辈的照片,但要是谈判桌上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就会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2015年伊核协议谈判进入最后关头,他又把一个早就解决的问题重新摆回桌面,故意拖延时间,把谢尔曼气得直掉眼泪。

西班牙外交官恩里克·莫拉回忆说,阿拉格齐英语流利,知识渊博,两人能从量子物理聊到宗教,可只要一回到谈判桌前,他就变得“毫不留情”。

结束在伊斯兰堡的美伊会谈往回走时,阿拉格齐一行坐的专机在空中遭遇以色列战机的安全威胁,不得不紧急迫降。路透社报道说,在调停方巴基斯坦的努力下,美国向以色列施压,最终阿拉格齐和卡利巴夫才被移出了暗杀名单。美国对以色列施压这事儿表明,尽管两国在战争初期的目标很接近,但很快就出现了根本分歧。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前以色列国防情报局研究与分析处(RAD)伊朗分部负责人丹尼·西特里诺维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意识到推翻伊朗政权无望以后,“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目标就不再一致了”。

伊斯兰堡会谈后,伊朗内部关于谈判的分歧也渐渐公开化。代表团成员、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第一副主席纳巴维安成了主要批评者。他在IRIB的节目里语出惊人,说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指示没得到阿拉格齐等人的执行。他还公开了一封据说是穆杰塔巴发的机密信函,要求谈判团队终止后续谈判。当时是6月下旬,美伊刚签了谅解备忘录。

虽然谈判团队驳斥了纳巴维安的说法,IRIB也说会追究他的“违法言论”,但这事儿还是助长了反谈判阵营的气焰。4月美伊达成停火后,极端强硬派支持者持续走上街头,声讨佩泽希齐扬政府,甚至直接向阿拉格齐等人发出死亡威胁。

在最近那场炮轰IRIB的访谈中,阿拉格齐回应说,停火是集体决策,不是他个人或佩泽希齐扬的倡议。在占据优势时结束战争,是为了用最小代价锁定既有成果,并以最有利的条件进入谈判;要是继续打,那就是拿国家和民众的命运冒险。

阿拉格齐还在采访中警告,造成哈梅内伊等高层遇袭的安全漏洞到现在都没补上。外国情报机构在伊朗境内的活动,也许不只是搜集情报,还想影响国家决策过程,操弄伊朗舆论环境。华盛顿智库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瓦坦卡认为,这番话是对政权内部主战鹰派的一种隐晦批评。

文章配图-2

起起落落

作为伊核外交的老面孔,阿拉格齐的仕途起伏,跟美伊谈判的命运像是镜像一样。

2013年改革派总统鲁哈尼上任后,时任外长扎里夫从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手里接过核谈判的主导权,并把阿拉格齐留在了谈判团队。这个留用决定,当时备受质疑。之前,阿拉格齐当过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贾利利的谈判副手。贾利利是极端强硬派的代表,他那僵硬的谈判方式加深了伊朗的孤立处境。

对扎里夫来说,阿拉格齐既是熟悉核议题的老手,也是团队跟强硬派之间的一层政治缓冲。扎里夫青少年时期就去美国留学,他的“美国背景”和“美国化的外交风格”在议会并不吃香。阿拉格齐则是两伊战争时期的老兵,有着深厚的“革命资历”,既跟实力强大的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不错,也能在温和派圈子里自如周旋。

在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高级政策研究员埃莉·杰兰马耶看来,阿拉格齐带着典型技术官僚的审慎,善于在派系角力中维持平衡。扎里夫则更有政治锋芒,说话直率,也更愿意试探政权的底线。这对互补的组合,在两年后促成了伊核协议的诞生。伊朗以冻结核项目、允许核查人员进入核设施为交换,换来了放松制裁并解冻部分资产。可是,协议的主要框架只撑到了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后,美国就恢复了制裁。

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阿拉格齐继续跟其余签署方谈判,想保住协议框架。但谈判困难重重,哈梅内伊也对重启协议心存疑虑。2021年维也纳谈判进入关键收尾阶段时,伊朗的政治风向对扎里夫和阿拉格齐这些人已经极其不利。

“到最后,人们总会觉得我们办得不够好,而我们就会成为牺牲品。”2013年,还在犹豫接不接受外长职位的扎里夫对阿拉格齐这么说。一语成谶,莱希上台后,扎里夫被换成了阿卜杜拉希扬——这人跟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更密切,专长是阿拉伯事务。阿拉格齐则被哈梅内伊的心腹延揽,在战略对外关系委员会担任秘书,为最高领袖提供政策建议。这一安排被不少人看作是一种“留而不用”,因为那职位没什么实际影响力。

莱希和阿卜杜拉希扬在直升机坠毁事故中身亡后,伊朗提前举行了总统选举。新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竞选期间承诺解决伊朗与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争端,并同西方接触。2024年夏天,阿拉格齐重回外交部,出任外长。这项任命,被视为伊朗希望加速谈判,准备采取大胆措施解除制裁,并防止加沙冲突外溢的信号。

阿拉格齐在对美关系上采取务实立场。他曾表示,只要伊朗坚持革命路线,就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与美国的问题,但分歧是可以管控的。直到今年2月底全面战争爆发前夕,他还在争取通过谈判和接触避免战争、达成对伊朗更有利的核协议。

不过,特朗普提出让伊朗暂停铀浓缩的要求,伊朗很难接受。“对伊朗而言,铀浓缩的权利与主权、威慑和民族自尊息息相关。伊朗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国中唯一一个被要求暂停铀浓缩的,这令德黑兰深感屈辱。”伊朗前外交官侯赛因·穆萨维安指出。

在最近的访谈中,当被问及如果当时接受了特朗普的要求,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战争时,阿拉格齐明确回答:“如果我们接受了,会遭受比战争更大的损失。”他还引述哈梅内伊的话说,“当不战的代价高于开战的代价时,就必须开战,不能犹豫”。

在2024年出版的著作《谈判的力量》中,阿拉格齐写道,谈判者的底气取决于国内凝聚力和国家军事实力。如果无法在力量上与对手形成均势,最好暂不谈判,待均势形成后再行对话。去年6月伊朗核设施遭轰炸后以及今年“40日战争”期间,伊朗就采取了这种做法。

阿拉格齐还在书中写道,谈判也是个“太阳底下卖雪”的过程,如果过度使用筹码,就会造成损失。真正高明的交易,需要给对手留一条体面的退路。

不过,当地时间7月29日,美国再次对伊朗发动空袭,结束了维持仅五天的短暂停火。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阿拉格齐:“太阳底下卖雪”

记者:陈佳琳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