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8日，王飞与妻子刘素敏的人生轨迹骤然改变。当日，警方以“涉嫌诈骗”为由将二人带走调查。
在此之前，这对夫妇在河南驻马店新蔡县商界颇具名气。他们不仅拥有年产值超6000万元的农业科技公司、两家养殖场及一个种植合作社，个人资产亦过亿。夫妻二人还曾分别荣获“驻马店市劳动模范”和“河南省养殖能手”称号。
▲王飞在自己的养殖场 受访者供图
历经485天的羁押（王飞）与227天的关押（刘素敏），案件经过两次补充侦查、四次开庭审理。最终，2024年5月6日，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两人无罪释放，并随后获得约41万元的国家赔偿金。
然而，自由并未带来安宁。夫妻二人表示，因羁押期间无人管理且资金链断裂，其经营的养殖场生猪大批死亡，加工厂停工，新项目搁浅，由此背负了超过3000万元的债务。
时至2025年11月，年近六旬的二人申请国家赔偿复议，但均遭驳回。
**100万补贴引发的风波**
法律文书披露，2023年1月19日，新蔡县公安局对王飞夫妇实施刑事拘留。经新蔡县人民检察院批准，同年2月14日，警方以涉嫌诈骗罪正式逮捕二人。王飞被关押在新蔡县看守所，刘素敏则在驻马店市看守所。
▲王飞
两个月后的2023年4月14日，案件移送审查起诉。由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该案两次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2023年8月11日，警方再次移送起诉，新蔡县检察院于9月12日决定延长审查起诉期限15日。
在此期间，2023年9月1日，刘素敏被取保候审。
2023年9月26日，新蔡县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据新检刑诉【2023】448号起诉书指控，2021年10月，时任河南金元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金元农业）法定代表人的王飞，与新蔡县天众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简称天众合作社）法定代表人刘素敏，得知建设冷库可获国家补贴。二人伙同他人，以天众合作社为主体，在金元农业厂房内建设冷库，并与一家外地商行签订总价72万元的制冷设备安装合同。
起诉书指出，王飞夫妇明知所建冷库不符合领取最高100万元补贴的标准，为骗取这笔款项，伪造购销安装合同和收据，将实际成本不足100万元的冷库虚报为265万元。检察院起诉时，涉案的100万元补贴款已被“依法追缴”。
此后近8个月，案件四次开庭。2024年5月16日，鉴于控辩、控审双方存在严重认识分歧，新蔡县检察院撤回起诉。同日，王飞取保候审，此时他已在驻马店和新蔡两地看守所累计羁押485天。
2024年6月6日，新蔡县检察院对王飞夫妇涉嫌诈骗案作出“不起诉决定”。
**获赔约41万元，复议被驳**
获释后，2024年11月1日，王飞夫妇向新蔡县人民检察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
王飞要求：支付被羁押485天的人身自由赔偿金223358元，精神损害赔偿10万元；赔偿名下新蔡县飞达畜业养殖场损失196万元，加工厂损失122万元。刘素敏要求：支付被羁押227天的赔偿金104049元，精神损害赔偿10万元；返还被追缴的100万元国家补贴及利息。二人均要求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赔礼道歉。
将近一年后，2025年10月27日，新蔡县人民检察院作出刑事赔偿决定：按每日约475元标准，支付王飞人身自由赔偿金约23万元，刘素敏约10.7万元；酌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分别为5万元和2.2万元；同意为二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
针对财产损失赔偿请求，决定书称：“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该损失是直接损失，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刘素敏要求返还100万元补贴及利息的请求，检察院回复称：经查，2023年3月20日，新蔡县公安局将刘素敏家人退出的100万元存入该局账户；2024年7月16日，该笔款项转入新蔡县财政支付中心账户。
决定书指出，上述100万元被查封、扣押等措施，并非检察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造成，不在赔偿范围内，“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不服该决定，2025年11月，王飞夫妇向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申请复议。王飞提出，羁押导致其患应激性尿潴留，治疗康复费用应予赔偿。驻马店市检察院回复称，经审查，王飞的尿潴留病“并非由司法工作人员违法行为造成”，医院诊断系自身疾病所致，故不予赔偿。
刘素敏的复议申请中，新增要求赔偿其担任法人的新蔡县鑫倩养猪场经济损失188万元，以及天众合作社经济损失196万元。
王飞告诉红星新闻记者，2023年1月夫妇被羁押后，因父母年迈、儿女在读，位于老家新蔡县宋岗乡腰庄村的两个养殖场陷入无人管理。“出事后账户冻结，3000多头猪断粮，染病无法及时治疗，导致大面积死亡。”
多名工人和供货商手写材料描述了这一惨状。
▲王姓工人手写证明材料
2024年7月，负责喂猪的王姓工人手写材料称，夫妇被带走后，因无钱买饲料，自己垫付43000多元。“后来他们一直没回来，我也付不起更多。猪群生病，我垫了2000块药费，病情恶化，猪大量死亡，剩下的卖了。猪场关门，我也回家了。”
该工人称，王飞夫妇欠他的工资加上垫资的药费、饲料费，共计105000元。
一位长期供应玉米的当地农民和一名县城饲料供应商也出具材料称，夫妇被带走后，七旬父母“接管猪场”，因缺乏管理经验，猪只大批病死。因无力支付玉米款和工资，目前仍欠饲料款近7万元。
王飞称，羁押期间，除养殖场猪只大量死亡外，位于新蔡县产业集聚区的金元农业加工厂也因停产违约，十多吨原料和产品霉变损毁。“至今仍有订货商对我提起诉讼索赔。”
▲驻马店市检察院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受访者供图
今年1月15日，驻马店市检察院作出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维持新蔡县检察院的原决定。
**白手起家的劳模往事**
12张专利证书、近30张获奖证书及省市级媒体报道，见证了王飞夫妇作为农民企业家的辉煌过往。
▲王飞曾获驻马店市劳动模范称号 受访者供图
1970年，王飞生于新蔡县宋岗乡腰庄村，父亲曾是乡村民办教师。1991年，高二未读完的他因家境贫寒，供不起兄弟二人读书而辍学。1993年，他与同村姑娘刘素敏结婚，开始从事小鸡孵化业务。
“别人拿两个鸡蛋换我一只小鸡。”王飞回忆，首年因缺乏经验，孵化成功率不足五成。他购入两本书自学，“才明白失败源于通风不良、湿度过大。第二年成功率提升至98%。”那年，他赚了4000多元，在1994年，这是一笔巨款。
孵化业务持续七年，“规模逐年扩大。”同时，王飞开始尝试养猪，从一两头起步，通过买书自学，“最后连兽医都来找我给猪看病。”
2007年，37岁的王飞用一年时间赚到人生第一个300万。前一年猪价仅两块多，多数养殖户抛售，他却悄悄扩产。一年后猪价涨至八块多，“一头猪能挣1000多块。”
有了积蓄，王飞耗时56天，在老家村边建成一座生态环保养猪场。落成当天，“县乡领导和其他养殖户的车辆排了二里路长。”
2009年3月，王飞注册成立飞达畜业养殖场；同年9月，金元农业公司成立，“当时我开始种药材，准备搞加工。”2015年7月，为扩大养殖规模，王飞投资建立鑫倩养殖场，法定代表人是妻子刘素敏。2017年2月，联合十余户村民，天众合作社成立，夫妇二人开始规模化种植药材。
2016年，王飞被招商引资至新蔡县产业集聚区。起初租用厂房，2017年买下50多亩地建新厂。“加上银行贷款和私人借款，前期总投资5000多万。”涵盖种植、养殖、加工，王飞计划投入上亿元打造完整产业链。
“我是实实在在从农村、从老家一步步发展到县城的。”然而，新厂房尚未完工投产，王飞夫妇便因涉嫌诈骗被警方带走。
王飞还透露，为建新厂，他卖掉了在新蔡县城的六套房。“哪能想到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据王飞讲述，为偿还3000多万债务，无奈之下，他在羁押485天无罪获释后，将位于产业集聚区的新厂交由他人运营，“实则是卖给他人，我已无力经营，对方帮我还清债务后，厂子便成了别人的。”
王飞表示，剩余债务仍有近2000万，两个养殖场已无一头猪。如今他和妻子在县城租房，靠打零工谋生，“干点装卸杂活，月入3000多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