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18日,萝春阁茶楼在浙江路与宁波路交汇处正式开张,楼下门面随即开了一家生煎店。抗战胜利后,虽然萝春阁茶楼早已歇业,但浙江路462号这处铺面依旧门庭若市,卖的仍是当年萝春阁的生煎馒头。
从油氽到生煎的演变
生煎馒头究竟何时在上海问世,如今已难考证,但民初已有踪迹可寻。1918年《神州日报》刊出两首《西江月》,一首咏“生煎馒头”,另一首写“蟹黄烧饼”(即后来的蟹壳黄),虽属游戏笔墨,却生动记录了当时风貌。描写生煎的那首词写道:
包着烂糟猪肉,外加嫩绿葱皮,贴于锅底硬煎煎,一朵花儿相似。
作饭未可云饱,和茶略用充饥,街头没甚好东西,下午清晨吃你。
这首词被归入“怪话”栏目,其风格近似清末以竹枝词记录时尚的笔法,暗示生煎馒头在当时属于新奇且流行的点心。词意直白,描绘的生煎形态——开口向上、平底锅油煎、街头售卖、作为点心食用——与今日所见毫无二致。彼时上海人习惯将发酵面食统称“馒头”,北方的包子自不待言,早期的西式面包也被称作“外国馒头”(广东包子除外)。不过,清末更风靡的是另一种“油氽馒头”。福州路名店四如春的招牌油氽馒头,是将小肉包蒸熟晾凉后,再入油锅煎至金黄,这在苏沪一带颇为常见。1911年的《上海著名食品歌》便唱道:“油氽须吃四如春”。更早的光绪年间,慈溪人辰桥游历上海写成《申江百咏》,其中一首提及城隍庙旁买早点的情景:
清晨早起欲开樽,处处红楼尚闭门。试问点饥何所好,紧膏包子肉馄饨。
注中引用邹弢笔记:“寓沪者清晨皆吃点心,其物以紧膏包子、绉纱馄饨为最。余以馄饨平平,紧膏包子在邑庙侧,买者真独得之秘。”两人观点一致。“紧膏”即吴语中的“紧酵”,意指酵母用量少于普通馒头。紧酵馒头便是油氽馒头的前身。笔者推测,生煎馒头或许正是受此启发,摒弃了先蒸后煎的传统,改为直接下锅油煎生坯,从而开辟出新径。
结合前述《西江月》及当时人的记述,生煎馒头用料朴实,甚至被部分人视为不够卫生,但这种现做现卖、麦香肉香混合、热气腾腾的平民美食迅速在上海走红,“馨烈可人”。到了1920年代,生煎已成为上海街头最常见的点心之一。
那时的生煎摊多设于住宅区或弄堂口,有的依附于老虎灶,主打早餐;另一类则选址繁华商业区,尤其是茶楼门口,营业时间较长。传统上海茶楼只售茶不售点心,默认小贩可在内叫卖,客人也可付费请伙计代购。后来部分茶楼允许生煎摊摆在门口,或将一楼门面出租,因此在二三十年代,茶楼与生煎摊成为商业区的标配组合。在公众印象中,茶楼里能吃的点心几乎只剩生煎馒头。
真正让大众点心拥有品牌效应的,始于萝春阁。
萝春阁的生煎与“馒头大王”唐妙泉
1930年6月18日,萝春阁茶楼在浙江路283号(1933年后门牌重排为462号)开业,楼下同步售卖生煎。
关于萝春阁生煎,流传着一段广为熟知的故事:黄楚九晚年精心打造位于浙江路宁波路口的萝春阁茶楼。他每日晨起必经附近一家生煎摊,见其生意兴隆、味道鲜美。一日路过发现摊位未开,听闻师傅抱怨店主偷工减料拒不服从而被辞退。黄楚九遂将师傅聘至萝春阁制售生煎,并暗中派佣人购买品尝,以确保品质如一。
这个故事集德才兼备的师傅、慧眼识珠的老板、宾主相得与传统商德于一体,唯独一点站不住脚:故事纯属虚构,且造伪时间不早。
前文已详述萝春阁从开设到关闭的经过,它是黄楚九浙江路翻建项目的一环,却非核心。黄楚九不参与日常经营,茶楼存续时间也不长。“萝春阁”之名得以流传,实因生煎而起,但生煎摊与黄楚九及萝春阁茶楼本是两码事,摊主名为唐妙泉。
唐妙泉最初向萝春阁经理洽谈租下门面开店,中间生出波折,惊动了老板黄楚九。唐妙泉当时在饼馒业已小有名气,黄楚九有所耳闻,便约其面谈。或许因其忠厚谦和的态度打动了对方,黄楚九同意出租,但提出一个条件:守在炉前制作生煎的伙计不可像常人那样赤膊,必须身穿萝春阁的白色号衣。作为交换,免除前三个月房租。双方皆大欢喜,由此开启了唐妙泉与萝春阁多年的缘分。这段记载源自唐妙泉本人。1946年,有记者采访他,将其经历录入“新畸人传”,称唐为“执全沪饼馒业牛耳”。茶楼开业正值夏季,结合唐的自述,穿号衣的要求可信度较高。
这家饼馒店原名为“四合春”,招牌一直悬挂店内。只因地处萝春阁楼下,随着生煎名声大噪,顾客逐渐习惯称之为“萝春阁生煎”。李耀亮管理时期,萝春阁一度相当成功。1930年代中期,上海经济萧条,茶楼亦受波及,李耀亮向外寻求资金支援。唐妙泉可能此时入股,据其自述:“忝为合伙员之一,且职司监察。”这使得生煎摊在茶楼中的地位稳固。即便1940年代中期茶楼停业,生煎摊仍继续经营,沿用“萝春阁生煎”之名,唐妙泉也就顺水推舟,另挂一块萝春阁牌子。因此,赫赫有名的“萝春阁生煎”,实则一直是“萝春阁楼下那家生煎”。
自1930年6月营业以来,唐妙泉的生煎摊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1933年,许多食客认为上海最佳生煎出自南市豫园、九江路浙江路的乐园以及北浙江路的萝春阁三家,后来闻名遐迩的南翔小笼也难以与之抗衡。此后萝春阁声望更隆。1930年代后期,广东茶室盛行,营业时间更长,点心种类丰富,尤以永安公司楼上大东茶室的鸡球包最受欢迎。然而许多人坚持认为,萝春阁生煎“风味之佳,远胜于大东鸡球包”。
1940年代茶楼基本停业,却未影响生煎生意。据三四十年代民众评价,萝春阁生煎之所以受欢迎,在于肉馅品质优于同行,皮薄肉多,“兼有汁卤”,调味咸淡适中,令人久吃不厌。即便不太喜爱生煎的人,也承认走过门口便会闻到“热香四溢”,引人食欲。1944年6月,柳絮在报纸专栏提及工作地点附近的一家生煎店,“选料与调味之清洁,为海上第一块牌子,店内设客座,衣冠佳宾与艳装士女亦乐就之,取费稍昂于常品,馒身亦较小”,指的自然是萝春阁。据称,当时店内还可定制鸡肉馒头,“为味尤隽,非平常粤菜酒家附设之茶座中所有也”。看来萝春阁还与时俱进地拓展了业务。每日早晨八点顾客盈门,三只平底铁锅忙个不停。许多人自带容器远道而来,或特意骑车甚至乘车前往,只为尝鲜刚出锅的生煎。1946年访问唐妙泉的记者指出,上海此类早点摊超三千家,萝春阁仍居首位。当时物价飞涨,萝春阁早市日均营业额约一二百万元,有人感叹:“以区区一点心店,做到偌大市面,大王之名,当之无愧了”。
抗战胜利后,因卖生煎而获“馒头大王”美誉的唐妙泉已是全城知名商人。根据1946年记者采访及1950年代档案,唐妙泉籍贯上海浦东庆宁寺,生于1892年。光绪二十五年(1899),其父在天津路天福茶楼底下开设饼馒店。唐妙泉读过几年书,11岁随父经商,21岁时在广东路福建中路口的同乐天茶园底楼也开了一家饼馒店。他自陈经营宗旨为价廉物美、用人不疑,信任伙计及亲友。此后,他陆续在麦家圈憩园茶楼、开封路品芳茶楼、九江路乐园茶楼底楼开设饼馒店。抗战前,他独资经营的饼馒店达三十余家,兼营十几家老虎灶,半数毁于战火。
1926年3月,唐妙泉创办“四合春”。1930年6月,他租下浙江路宁波路口萝春阁茶楼底楼门面,将“四合春”迁入,此后未再搬迁。普遍认为该店由唐妙泉独资开办,1951年同业公会登记表亦注明“独资公司”。不过1940年代曾有一短文提及“共有老板四人”的冲突,称唐妙泉与张海海、陈和尚、沈妙生合伙,采用传统经营方式,无股单账目,每月平分盈余,1946年10月发生矛盾。随后报道澄清,干股系唐妙泉为照顾好友张海海、陈和尚所赠,多年来按月分红,此次冲突源于张陈二人另有图谋。此事引起同行不满,最终以张陈道歉告终。沈妙生任四合春经理。
1946年,唐妙泉54岁,常年身着黑布短衫裤、圆口布鞋,保有旧式商人礼仪,商誉极佳。他坚信饼馒业唯有薄利多销,出品货真价实。饼馒业向来是丹阳帮的天下,唐妙泉能跻身其中并壮大发展,被视为奇迹。除萝春阁(四合春)外,他独资经营的店铺还包括新闸路西园、天津路天花茶社和四川路大壶春;与人合伙的有天潼路东方茶楼和盆汤弄德安茶楼等。
被视为上海传统生煎代表的大壶春,亦由唐妙泉创立。1951年档案显示,创办时间为1931年3月,同样标注为“独资公司”。大壶春位于四川中路汉口路,周边钱庄银行众多,客源稳定,生意不错,尤以早晚高峰为盛,但在三四十年代的影响力不及萝春阁。1940年代初,上海饼馒业组建同业公会,唐妙泉以大壶春代表身份参会并当选理事长。1945年,他登报声明退出大壶春,由唐连鸿接办,故自动丧失会员资格。但这更像是辞去理事长一职的说辞,实际上他仍担任大壶春经理,忙时还系围裙帮忙揉面。这一职位直至1950年代初未变。
引自1945年申报社编《上海行名录》
坊间对萝春阁和大壶春生煎有一种“清水浑水”的说法,依据是肉馅是否加入肉皮冻及开口方向。厘清两家店的老板及开设时间可知,这种区分至少在三四十年代出现的可能性极低。可以说,传统上人们对这类肉馅面食汤汁情有独钟,加肉皮冻增汁并非萝春阁首创。清末光绪年间,陈无我撰写四如春油煎馒头时便提到“以肉皮浆抹入馅中,迨至煎熟,其汤融融然”。笔下趣事记载一莽撞食客一口咬下,“其汤如矢”,喷至对面拼桌客人脸上。1930年代后,萝春阁被公认为上海最佳生煎,有人形容普通生煎“皮子厚的像实心馒头,肉馅小的像一颗黄豆,干燥乏味,吃下就倒胃口”,与萝春阁相比天壤之别。抗战胜利后新开王家沙点心食府也以生煎闻名,但有食客认为其皮太厚,更像北方锅贴,“盖非生煎馒头之正宗也”。肉馅虽大却少汁水,吃起来更像肉圆。
1950年代后期,商业部饮食服务局整理出版《中国名菜谱》系列丛书,上海卷在市第二商业局支持下,邀请名厨师凭经验编写并经集体审订。“生煎馒头”一节即基于萝春阁厨师经验整理,与八九十年代后的食谱相比,用料比例差异显著,如十斤面粉仅用老面肥二两半,生馒头包好后“约有折纹七八条”,并在折纹处撒上芝麻或葱花。不过,肉皮冻出现在每种肉馅食谱中。简言之,直到1960年出版时,以萝春阁为代表的上海生煎多为开口向上、汤汁丰富,且正如清末已有的“紧酵”工艺,对面肥(酵母)用量极为克制,成品体积小巧、面皮薄。这与1940年代的各类说法相互印证,基本一致。
上海的点心
光绪年间邹弢写过“寓沪者清晨皆吃点心”,可见清末上海早餐外购已成常态。1920年代后,上海报刊常讨论饮食变迁,但对早餐(早点)的描述出奇一致:大家默认上海人很少在家喝粥吃饭,因此提供早点的店铺或摊贩格外发达。
据1930年代多人回忆,若有钱有闲,可选沙利文的奶油面包或广东茶室的茶点;但对于绝大多数上班上学的普通市民,弄堂口随处可见的早点摊才是务实之选。以职场人士密集的外滩和南京路为例,五芳斋的“头爿面”最为出名。五芳斋是知名苏式点心店,“头爿面”亦是苏式称谓,早上高汤初熬好,味道最佳,但需赶早,七点半后即售罄。其次,汉口路老半斋的咸菜蹄子面也是名点,面汤“腴厚鲜洁,再可口也没有了”。这些可靠老店出售的汤包和烧卖也备受青睐。洋行聚集的外滩附近点心店林立,如九江路的粢饭线粉摊颇有名气,同样需早到,因为那时的油豆腐线粉汤是“原汁”,晚到便会掺冷水,不如首锅鲜美。西式选择有青年会的咖啡浜格(pancake),路边小店亦售咖啡土司、牛奶麦糊和罗宋汤。
相比之下,生煎馒头和蟹壳黄才是大多数上海人喜爱的日常点心。例如萝春阁,清晨在茶楼泡壶好茶,配上楼下刚出锅的十只生煎,便是许多人心中完美的一餐。1930年代物价平稳,生煎每只2枚铜元,一壶茶不足20枚铜元,一顿早点花费约40枚铜元。五芳斋和老半斋的面约30-40枚铜元,咖啡浜格五十几枚铜元,九江路的粢饭线粉合计不到20枚铜元。
抗战时期物价上涨,以生煎为例,1936年法币通行时每只1分,1940年涨至1角。此后一路飙升,每次涨价均有小报报道。如1945年1月15日《海报》文章指出生煎馒头从10元涨至15元,定制款(加芝麻小葱)需20元。“事关‘民食’与‘物价’,特为报告如上”。1945年3月初涨至30元,抗战胜利前一度高达每只400元。
战后,生煎和蟹壳黄仍是常见点心,即便恶性通货膨胀导致民生艰难,格局也未大变。南京路大陆商场附近的生煎摊旁,常有服饰讲究的女学生伫立等候刚出锅的生煎。当时新兴的咖喱牛肉面和小肉面也很受欢迎,但生煎依然独占鳌头,“上海人的信仰它,始终站在不败地位,就是美货牛奶和土司,也难争取它的立场,它已成为点心中的一个天之骄子了”。
生煎馒头与蟹壳黄,席与群画,1933年
蟹壳黄是一种油酥饼,生煎摊通常兼售。萝春阁亦然,且品质更佳,“油酥多,作料重,入口酥脆,食而不厌”。二三十年代常见的生煎摊配置是:两人、两口锅,一人专做生煎,一人专做蟹壳黄,多带两个小孩,一个扇风炉,一个跑腿。
亦庵画,1937年,生煎旁边也有蟹壳黄
蟹壳黄和生煎均被视为粗中有细的点心,价格同为每只2枚铜元,胃口好的人一顿早餐能吃四只蟹壳黄。若定制油酥和馅子,价格翻倍。相比之下,生煎咸鲜有味,更受欢迎。
张爱玲自传小说《小团圆》中,1940年代女主角九莉与姑姑同住。九莉靠写作维生,昼夜颠倒;姑姑是早出晚归的职业女性。两人分担家务,姑姑做饭,九莉负责采买煮饭。九莉晚上回家会在山东人开的烧饼摊买蟹壳黄。理解几十年前上海早点的内涵,便知这闲笔多么写实。蟹壳黄是职场人士常见的点心,省时省力,无需开火回热,晚上购买大概是为了契合姑侄迥异的作息。只是蟹壳黄与生煎一样,需坐下才能从容进食。
1949年,陈衡哲在上海家中请老友胡适喝下午茶,准备的点心也是蟹壳黄。在场钱锺书和杨绛多年后均记述此事。此事有趣之处,不妨对比阅读:
陈甚节俭,备点心只是“蟹壳黄”小烧饼,博士嗤之以鼻曰:“此等物如何可以请客!”陈怫然,事后谓内人曰:“适之做了官,spoiled了!”(1984年7月17日钱锺书致汪荣祖信)
那天胡适得出席一个晚宴,主人家的汽车来接他了。胡适忙起身告辞。我们也都站起来送他……我记得胡适一手拿着帽子,走近门口又折回来,走到摆着几盘点心的桌子旁边,带几分顽皮,用手指把一盘芝麻烧饼戳了一下,用地道的上海话说:“‘蟹壳黄’也拿出来了。”说完,笑嘻嘻地一溜烟跑往门口,由任先生和锺书送出门(门外就是楼梯)。
陈先生略有点儿不高兴,对我说:“适之spoilt(宠坏)了,‘蟹壳黄’也勿能吃了。”
我只笑笑,没敢说什么。“蟹壳黄”又香又脆,做早点我很爱吃。可是作为茶点确是不合适。谁吃这么大的一个芝麻烧饼呢!所以那盘烧饼保持原状,谁都没碰。不过我觉得胡适是临走故意回来惹她一下。(杨绛《怀念陈衡哲》,写于2002年3月)
同一件事,钱杨笔下的味道截然不同。陈衡哲任鸿隽夫妇与胡适是求学时期的老友。1949年1月中旬至4月初,胡适大多时间在上海(中间短暂离开两次)。笔者查阅胡适日记和晚年谈话录简单验证,陈衡哲的下午茶发生在3月11日下午4点(“任宅Tea”)。杨绛对当天的记忆相当准确,如提到茶会后胡适要出席“晚宴”,主人派车接送。其实当晚邀宴者正是才搬至西蒲石路(今长乐路)1221号的汤恩伯。在短暂停留期间,胡适与任陈至少见面三四次。
上海吃下午点心的习惯可能承袭自明清江南,1920年代后又与渐流行的咖啡馆、下午茶等年轻“洋风”合流。但这种风气内涵丰富,泡咖啡馆、外卖飞达的栗子蛋糕固然时髦可喜,价格也昂贵。对大多数上海市民而言,烘山芋、糖芋艿、生煎馒头、蟹壳黄同样受欢迎。在中区工作的职场人士,下午轮流请客吃生煎蟹壳黄是习以为常的事。陈衡哲夫妇1946年后定居上海,请下午茶时用蟹壳黄招待老友,加之1949年3月这个时间点,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粢饭和大饼油条历史更为悠久,民国时有人考证源流往往上溯唐宋。其实大饼油条各地皆有,至于粢饭,究竟是宋代“炊饭”的吴语讹转还是上古的“餈”,现代吴语研究尚无定论。但从售卖方式和形制看,已与后世无异。如清末颐安主人的竹枝词光绪年间就有石印本流传,其中“粢饭担”一首写道:“安排粢饭点心摊,手里方巾捏作团。更有包藏油炸烩,纷纷争买当晨餐。”1925年孙玉声也写过类似题材,诗句更直白:“热粢饭,香而糯。恐防冷,生炭火。白糖油条随意包,清晨充饥吃得过。”
到了1930年代,马路转角或弄堂口常见一只黯黄色高大木桶,内盛热气腾腾的蒸米饭,多为糯米粳米按比例混合。盖子盖住一半,上面堆满油条,旁置两只罐子,一只放白糖,一只零钱罐。木桶旁常有一只高凳,摊主袖套篾制袖口隔热,这几乎是粢饭摊的标准配置。旁边往往还有油豆腐线粉摊或豆浆摊,早期粢饭搭档主要是油豆腐线粉汤,豆浆出现稍晚,当时默认油豆腐线粉汤、豆浆和粢饭三位一体。
亦庵画,1937年,图中能看出摊主套在手上的篾制袖口
《都会之晨》中的老虎灶与早点,李尊庸摄,1933年
相比生煎蟹壳黄,粢饭摊成本更低。以1930年代一次实地调查为例,置办风箱、锅子、木桶、竹篾及申领执照约需五六十元,每日耗米1元多,炭20枚铜元,糖10枚铜元。从早七八点营业至十点,在物价平稳期,每月生存成本外略有盈余。据说当时全城有700多个粢饭摊。抗战时期物价上涨,不少行业受影响,一些西餐馆不仅加做早点,还开始售卖豆浆粢饭,顾客中不乏洋行职员。以出租车生意闻名的祥生公司战时难以为继,1942年前老板周祥生一度改行卖粢饭。
大饼油条摊成本与粢饭相近,原料以面粉为主。1936年为应对面粉涨价,从业者自发组织同业公会,与售卖生煎蟹壳黄的店铺摊点合计超过2500家,从业者1.5万人。1930年代大饼油条每件2枚铜元,后涨至3枚,一顿早点花费4-6枚铜元,粢饭视内容多少在5-10枚铜元之间。根据1936年兑换行市表,1元法币可兑换铜元301枚。不难看出,同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