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培源

薛忆沩在《“李尔王”与1979》里,把个人命运和历史纠葛编织在一起。这部小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关于故乡的记忆闸门。从2020年到2024年,他的“故乡人”系列小说陆续问世,包括《故乡》《海燕》《初恋》和《“国脚”》,最后集结成《故乡人》出版。这成了他近四十年写作生涯中的又一枚文学硕果。

《故乡人》承袭了薛忆沩的一贯路数:借个人的“小历史”折射时代的“大历史”。历史的虚实难辨、个人与时代的相互映照,始终如影随形。不过,相比过往作品,《故乡人》有了显著转向。虚构成分淡去,自传色彩浓重起来。书中的人和事,大多源自作者的故乡长沙。比如《故乡》里,“我”寻找的那家米粉店旧址,就在母亲曾任教的周南中学附近;《初恋》中导致主人公初恋夭折的母亲,与《海燕》的主人公出自同一原型,都是薛忆沩母亲的同事;《“国脚”》里那位高考志愿全填“北京大学物理系”却名落孙山的学生,同样有迹可循。为了营造一种“真事隐”“假语存”的真实质感,这四篇小说统一用了第一人称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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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故乡》为例,熟悉中国文学的读者看到题目,很容易联想到鲁迅的同名之作。薛忆沩的《故乡》依然沿用“归乡-离乡”的结构,但时代语境变了,呈现的是全球化背景下无处安放的“乡愁”。小说里的“我”是个作家,回国返乡时,发现长沙已面目全非。昔日的街道换了新颜,曾经生活的国营工厂变成了高档住宅区,满眼皆是陌生与隔阂。面对故乡的“消失”,“我”怅然若失,直到意外重逢父亲国营工厂的老同事傻杜,关于工厂的记忆才彻底浮现。时光流转,四十年过去,“我”印象中的傻杜是“一个枯瘦如柴的人,一个病态的人”,可眼前向“我”走来的老人却“体型饱满,显得相当富态”。

小说表面写故人重逢、投桃报李,实则揭开社会发展复杂的侧面。在剧变之中,傻杜身上的质朴与善意显得弥足珍贵。整篇叙述从容不迫,作者耐心交代“我”返乡的前因后果,而故事“内核”(与傻杜的重逢、四十年前傻杜与父亲的交往)仅简略勾勒。“我”与傻杜相遇后,记忆碎片清晰重现,张弛有度、详略得当间,情感反而饱满且充满张力。

循此脉络,“故乡人”的叙事模式渐趋清晰:打捞记忆,重返昨日世界。到了《海燕》,第一人称讲述者从《故乡》的儿子换成了母亲。《海燕》借鉴说书技巧,借助一通越洋电话,让“说者”与“听者”同时在场。因此,小说至少有三位叙述者:主人公“我”(整个故事的讲述者)、“我”的儿子,以及那位未露面的“文章的作者”。题目中的“海燕”,自然指向这位迎接人生暴风雨、百折不挠的女性形象。此外,薛忆沩动用小说家的虚构特权,在老人追忆中穿插其童年在上海与鲁迅的“会面”。如此,《海燕》以巧妙方式与鲁迅及前一篇作品形成深层互文,叙事时空陡然扩增,气象愈显宏阔。

沿前两篇开掘的路径,《初恋》以更复杂精巧的叙述层次,追忆了一段令人心碎的成长故事。小说将邻居兄长的初恋、“初恋”对象母亲的故事与“我”的成长经历穿插叠加,线索看似繁多,实则不乱。更难能可贵的是,小说以扎实的现实主义笔法,让准确生动的细节频频闯入视野,让“昨日的世界”那迷人的氛围一次次感染打动读者。

和《初恋》中的母亲一样,《“国脚”》中绰号为“国脚”的表舅命运跌宕起伏。还在读小学的表舅进入足球特招班,但成为专业运动员的选择遭父亲激烈反对,只能入读正规中学。事情很快转机,父亲去世后,表舅赶上省体校最后报名期限,成为省青年足球队主力并获得全国亚军佳绩,最终过上庸常却不失幸福的安稳人生。表舅是一代人的缩影,他的未来与最初理想背道而驰,缘由正是国家发生的天翻地覆变化。这是一篇关于命运的小说,也是一篇关于20世纪中国历史的小说。

从《遗弃》到《白求恩》,从《空巢》到《希拉里,密和,我》,再到《“李尔王”与1979》,历史与人的关系一直是薛忆沩关注的主题,“故乡人”系列亦不例外。饶有趣味的是,这次小说家采取了一种“冒犯”姿态——除《“国脚”》外,《故乡人》其余三篇分别与鲁迅《故乡》、高尔基《海燕》、屠格涅夫《初恋》同题。这种“冒犯”,既是致敬世界文学经典,又显露出他与大师们“扳手腕”的野心。在温和讲述中,流淌着薛忆沩对人性、人心的体恤与洞察。在此意义上,《故乡人》遵循记忆的语法,循着记忆纹路重返“昨日的世界”,真实描摹人在历史中的复杂处境,从渺小个体中,照见人性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