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科创板迎来史上最大规模IPO——长鑫科技正式挂牌。首日市值即突破3万亿元大关,不仅登顶A股上市公司市值榜首,更刷新了A股科技公司市值的历史纪录。
这家巨头的诞生,源于一个代号“506”的国产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造芯计划。其初衷十分明确:打破美韩存储巨头在国际市场的长期垄断,实现国产存储芯片的突围。在这一进程中,合肥国资提供资金底座,兆易创新董事长朱一明贡献核心技术,双方达成合作共识。随后,在研发与扩产的关键阶段,长鑫科技又吸纳了数十家投资机构的真金白银。从2018年天使轮起步,至2025年6月上市前夕,公司共完成九轮融资,累计募资数百亿元。招股书签署之时,身后已汇聚60名股东。历经十年耐心孵化与全程陪跑,这些资本与技术合力,共同铸就了如今国内第一、全球第四的国产DRAM芯片龙头。
随着长鑫科技登陆资本市场,三类主体构成了其最核心的股东阵营:最早重仓的合肥国资、贯穿九轮融资及IPO战投阶段的各方资本,以及以朱一明为代表的创始团队。这种“资本+技术”的共赢模式,支撑长鑫科技走到了今天。
在这份成绩单中,合肥国资作为最早的重仓者与最大出资方,成为最大赢家。预计其浮盈超过1万亿元,这一数字相当于合肥市2025年GDP的70%。地方政府扶持硬科技的“合肥模式”,也因此成为业界标杆案例。创始团队同样迎来高光时刻。包括创始人兼董事长朱一明在内的十名董事及高管,人均身家过亿。按上市首日收盘价计算,朱一明个人财富达到779亿元。此外,通过实施两期员工持股计划,长鑫科技累计向6760人次授予股份,覆盖管理人才、业务骨干、核心技术人员及生产一线关键岗位员工,不少员工借此跻身千万富翁行列。
除合肥国资与创始团队外,其他股东亦收获丰厚。IPO前,长鑫科技拥有60名股东,阵容涵盖国家大基金二期、国调基金二期等国家队,阿里、腾讯、小米等产业资本,国寿投资、人保资本等险资,以及燕创资本、招商局资本、恒旭资本等市场化机构。IPO阶段,又有30家战略投资者鼎力相助。其中,阿里系通过多轮融资与战略配售,合计持有超30亿股,持股比例约4.51%,上市首日持股市值近1500亿元。
上市前夜,长鑫科技在上海举办“长铸十年、鑫启未来”答谢酒会。现场约有300余名嘉宾,包括战略投资者与产业合作伙伴。朱一明回顾创业历程,感慨初创时期与国际巨头存在巨大技术鸿沟,正是依靠长期资本支持及海内外技术团队的持续攻坚,才实现中国大陆DRAM规模化量产突破。他向陪伴十年的股东们致谢。
一位参会人士向《财经》透露:“整场晚宴氛围热烈,股东众多,大家充分认可长鑫十年攻坚的成果,看好后续发展空间,也对上市后表现充满期待。”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高层管理教育项目副院长周春生对《财经》表示,合肥国资“长期陪伴、投早投硬、产业协同”的模式,是地方国资支持硬科技的标杆样本,高度契合当下资本市场提倡的“科技-产业-资本”良性循环逻辑。他指出,合肥国资以科技自主自强为核心,愿意陪伴企业走完完整产业周期,这种“耐心资本”是硬科技企业最稀缺的资源。
中国人寿旗下国寿投资参与了2020年长鑫科技A轮融资。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当时行业处于周期底部,A轮投后估值仅300多亿元,多年下来收益可观。“我们始终围绕国家产业政策与科技扶持导向,设立科技创新基金和双碳科技基金,重点布局硬科技领域。投资长鑫科技是趋势的发轫,整个保险金融行业已充分理解并主动切换至支持硬科技发展的主航道。”
**合肥国资重仓**
长鑫科技能从无到有成长为全球第四的DRAM巨头,离不开IPO前股东的持续支持,尤其是持股最早、最多的合肥国资。
耀途资本创始合伙人杨光对《财经》分析,存储芯片属典型资本密集、技术密集且长周期的产业,早期投入大、量产爬坡慢,短周期资金难以承担从0到1的全周期风险。合肥国资的作用不仅是出资,更在于提供长期、连续的资本支持,并协同融资、人才及产业链资源,助企业跨越早期建设与量产爬坡难关。
回溯创立之初,2016年6月13日,合肥国资旗下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朱一明旗下兆易创新出资36亿元,合计180亿元作为一期建厂启动资金,长鑫科技正式成立。此后,合肥国资一路注资,助力长鑫巨资投入DRAM研发及扩产。粗略统计,截至IPO发行后,合肥国资通过合肥清辉集电(持股130.4亿股,占比19.5%,第一大)、合肥长鑫集成(持股70.48亿股,占比10.54%,第二大)、合肥产投壹号(持股11.11亿股,占比1.66%,第七大)、合肥建长股权(持股9.013亿股,占比1.35%,第十一大)、合肥产投高成长(持股0.38亿股,占比0.057%)等多家主体,合计持有长鑫科技约221.38亿股,总持股比例约33.1%,为最大持股主体。
随着IPO成功,合肥国资十年陪跑终获回报。按上市首日收盘价49元/股计算,其持有的长鑫科技股份市值超1万亿元,达10847.6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官方数据显示,合肥市2025年全年GDP约为14210亿元。这意味着,单笔长鑫科技投资带来的收益,约相当于合肥一年GDP的70%。
上市当晚,合肥产投集团发文表态:2016年在合肥市委、市政府决策下,集团投资长鑫科技,助其成长为国内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布局最全的DRAM研发设计制造一体化企业。未来将继续支持长鑫发展,助力合肥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集成电路产业高地。
朴拙资本执行合伙人苗天一认为,合肥地方国资以长期耐心资本入局,陪伴硬科技从0到1成长,是国内地方产业招商与科技自主战略结合的典型范式。地方国资跳出短期财务回报诉求,以城市产业集群建设、供应链安全为核心,承担存储制造重资产、长周期、高亏损的早期风险,弥补了市场化财务资本不敢投、熬不住长周期研发爬坡的短板。但该模式对地方财政、产业研判能力要求极高。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指出,合肥模式核心在于摒弃短期逐利思维,以“耐心资本”角色陪伴企业跨越技术研发、产能爬坡等高风险周期。不同于简单输血,合肥通过精准筛选赛道、绑定产业链资源、分阶段动态注资,既保障资金效率,又避免行政干预市场定价。成功关键在于将国资定位为“战略投资者”而非“控股股东”,尊重企业市场化运营,同时通过产业协同放大技术溢出效应。
不过,专家提醒该模式不可简单复制。
杨光表示,地方国资支持硬科技有其必要性,但成立前提包括:政府更适合做耐心资本和产业生态组织者,技术路线、产品和经营决策需交给专业团队并接受市场检验。能否复制,不取决于照搬资金和政策,而取决于当地是否有产业基础、专业决策能力、匹配的人才储备及穿越周期的陪伴能力。否则可能演变为同质化招商和重复建设。
田利辉也警示,需警惕盲目复制风险。硬科技投资需匹配地方产业基础与专业研判能力,若缺乏技术理解与退出机制设计,易陷入“只投不退”困局。合肥经验启示地方国资应做产业生态“建筑师”,而非简单“金主”。
周春生同样认为,合肥模式复制难度极高。投资有风险,若失败造成损失,问责边界如何确定?若尽职免责容错机制不到位,难造就敢担风险的国资投资者;过于强调容错,又难免带来道德风险。
一位投行人士告诉《财经》,合肥模式从京东方起步,持续十年,多数地方政府很难十年坚持做同一件事,并非单纯烧钱就能成功,因此难以被其他地方复制。未来城市产业发展会出现分化,基础好的城市会越来越强。
**各方资本接力**
事实上,虽有合肥国资鼎力支持,长鑫科技项目得以启动,但作为需持续烧钱的重资产存储芯片行业,尤其在前期周期低谷、全行业大面积亏损时,单靠合肥国资不足以推动国产造芯计划突围。长鑫科技能成功登陆资本市场,背后离不开数十家机构和产业资本在后几轮融资中的支持。
据悉,长鑫科技自2018年启动天使轮融资,至2025年6月上市前最后一轮,八年间接完成九轮融资,累计规模数百亿元。IPO前,公司共有60家股东,包括国家大基金二期、国调基金二期等国家队,阿里、腾讯、小米等产业资本,国寿投资、人保资本等险资,以及燕创资本、基石资本、恒旭资本等市场化机构。
值得注意的是,IPO前大部分融资来自国资系机构。“早期不少国资系机构响应国家投硬科技号召,在长鑫尚处亏损之际坚定入局。如今看,结果证明彼时投资完全正确。”一位业内人士对《财经》说。
中国人寿旗下国寿投资于2020年参与A轮融资,截至IPO前持有4.76亿股,占IPO前总股本比例0.79%。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即使当时最大胆设想也与现在盛况相去甚远,以目前市价,这是一笔近50倍收益的投资。”
谈及彼时背景,该国寿投资相关人士称,当时国家已明确金融支持实体经济政策,硬科技成重点扶持方向。彼时国内芯片产业处于从0到1建设过程,自主可控诉求突出。国内能攻坚DRAM的企业稀缺,长鑫在合肥市政府支持下已稳定运营四年,积累扎实技术沉淀和量产经验,获市场验证。国产替代巨大诉求叠加产业发展机遇,坚定了投资信心。
“2021年,在DRAM市场长期被国际巨头垄断、半导体国产化前路不明背景下,我们在宁波县市区国资、当地民营资本支持下,毅然重仓支持长鑫科技,投资13.2亿元,这也是我公司有史以来最大一笔投资。”2021年参与B轮融资的宁波燕创合伙人、投资负责人郭成威对《财经》表示,“支撑决定的,是对长鑫作为实现国产DRAM从无到有历史性突破前行者身份的高度认可。”
郭成威列举四点理由:一是DRAM市场空间广阔;二是长鑫是国内少数实现通用DRAM规模化量产企业,具重大国产替代机遇,叠加国家及地方产业资本加持,契合硬科技长期投资思路;三是长鑫具备硬核技术与产业化实力,商业化路径清晰;四是公司治理架构合理、管理团队能力强。合肥国资、国家大基金等支持以朱一明为首的核心技术、经营团队搭建兼具政府投资背书及市场化经营能力的治理架构,实现产业引导和市场机制优先结合。
2021年参与B轮融资的招商局资本表示,招商资本战略性投资长鑫,并通过持续资本与产业资源赋能,助其突破关键技术、加速产能提升。未来将与长鑫共同推动先进产能扩张和下一代存储技术研发攻坚,巩固其全球产业竞争地位。
券商系资本华安证券私募股权子公司华安嘉业通过专项基金直投+母基金方式投资长鑫。其表示,立足国家半导体自主可控战略与安徽本地产业集群优势,通过长跑式陪伴助力长鑫穿越行业周期,有力支持国产DRAM产业突围,实现基金价值与产业价值双重兑现。
长鑫上下游产业链相关产业资本亦纷纷入局。
阿里系是长鑫最大外部投资机构之一。旗下阿里云计算在上市前最后一轮Pre-IPO轮融资中,以2.63元/股价格投入61亿元,为该轮最大产业投资方。IPO后阿里云计算持有23.19亿股,持股比例3.47%,为第六大股东;阿里网络持有6.76亿股,持股比例1.01%。此外,阿里系通过旗下阿里云飞天参与IPO阶段战略配售,获配0.18亿股。阿里系合计持股30.13亿股,比例约4.51%。按上市首日收盘价49元/股计,阿里系持有市值达1476亿元。
“长鑫作为全球近十年唯一实现规模化量产的新晋DRAM厂商,打破海外技术垄断,其技术稀缺性、车规级存储与智能汽车产业链协同价值,是恒旭敢于重仓核心逻辑。”2021年参与B轮融资的恒旭资本表示。恒旭资本系上汽集团(国有企业)旗下通过市场化改制成立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
进入IPO阶段,长鑫获30家战略投资者鼎力支持,锁定期12至36个月。国家队主要代表,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旗下36个产品认购75亿元,国调基金二期认购1亿元,合计76亿元,占战略配售总额五成以上。人保财险、中国人寿、中邮人寿、泰康人寿等大型保险资金也在列。战投还包括中微半导体、拓荆科技、澜起科技、沪硅产业等半导体公司。下游终端产业链战略合作企业如阿里云飞天、上海灏裕信息(腾讯)、深圳三快网络(美团)等互联网公司;武汉壹捌壹零(小米)、传音控股等消费电子公司;蔚来动力、奇瑞汽车等汽车企业亦参与其中。
其中,蔚来动力认购1.58亿元,锁定期18个月。据悉,蔚来工厂位于合肥,距长鑫科技工厂仅数百米,系长鑫DRAM基石战略合作伙伴,双方将就现有车规级LPDDR4X、LPDDR5X产品开展战略合作。7月26日晚,蔚来创始人李斌现身长鑫IPO前答谢晚宴,谈及合作时表示:“目前进展顺利,与长鑫合作有助于稳定蔚来供应链稳定性。”
**创始团队主导**
除合肥国资及各方资本外,长鑫背后还有一支重要股东力量——以朱一明为核心的创始团队。在公司股权分散、无实际控制人的架构下,他们拥有经营主导权。
截至IPO前,包括朱一明在内10名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合计持有公司20.12亿股,持股数量均超380万股。
招股书显示,长鑫上市前实施两期员工持股计划。第二期,董事会授予朱一明15.36亿股,表彰其十年攻坚国产DRAM产业贡献,授予成本仅0.108元/注册资本。
其中,朱一明合计持有15.9亿股,公司董事、总裁、核心技术人员曹堪宇持有2.12亿股,公司执行副总裁朱文菊持有0.53亿股,三人持股分居前三。按上市首日收盘价49元/股计,上述十人持股市值近986亿元。朱一明个人持股市值达779亿元。同时,朱一明承诺,在长鑫上市后满三年内的十个自然年内,将手中7.68亿股用于员工激励,以激励核心骨干。
公开资料显示,朱一明199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后赴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攻读电子工程硕士,随即进入硅谷从事存储器芯片开发。2005年回国创立存储芯片设计公司兆易创新。2016年在合肥国资支持下创立长鑫科技,并于2018年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专注长鑫发展。
长鑫创立之初,国内DRAM产业一片空白。三星电子、SK海力士、美光科技三家海外巨头已迈入10纳米级DRAM规模化量产,而长鑫仅能依托奇梦达遗留老旧技术框架起步,工艺存在两代以上代差。朱一明带领长鑫未选择循序渐进迭代,而是采取“跳代研发”路线,直接完成从第一代到第四代工艺技术平台量产。
前述国寿投资相关人士对《财经》表示:“长鑫项目成功,除了国产替代机遇等天时地利,更重要因素是人。以朱一明为代表的企业家精神对长鑫发展至关重要。无论是战略眼光、奉献精神,还是关键节点战略抉择,都深刻影响长鑫快速起步与发展。”他补充道,早期朱一明就高度重视知识产权,依托奇梦达相关IP起步,早早布局大量防御性专利,这一步非常关键。同时,他聚拢一支业内经验丰富的技术团队,并稳定留在合肥,这很难做到。人才之所以愿意留下,依靠朱一明自身号召力与影响力。长期在人才搭建上投入深耕,持续吸引行业顶尖人才加入,是公司成功重要原因。
“他们非常坚韧,极具创业初心和激情。团队核心成员大多深耕行业多年,长期扎根产业一线,深耕DRAM技术攻坚和量产落地。能在行业低谷期耐住寂寞,这份坚守难得,是一支兼具技术实力、实干精神和战略视野的成熟创业团队。”该国寿投资相关人士评价道。
郭成威同样对管理团队印象深刻。首先是深厚产业家国情怀,坚守长期主义,潜心攻坚国产存储,不计短期得失,定力十足。其次是专业能力过硬,核心成员拥有深厚全球半导体从业背景,技术研发、工厂运营、市场拓展能力兼备。最后是务实坦诚,格局开阔,客观看待困难风险,重视人才激励,充分绑定核心团队。同时保持清醒追赶者心态,稳扎稳打布局技术与业务,是值得“战略性”长期陪伴的实业团队。
值得关注的是,随着合肥国资、朱一明创始团队及数十家机构资本托举长鑫顺利上市,公司无实际控制人问题备受关注。长鑫科技副总裁、董事会秘书袁园在上市路演中提到,上市后股权结构将进一步分散,前五大股东持股比例均不超过30%,不存在单一持股比例超50%的股东,上市后仍将保持无实际控制人控制权架构。
合肥国资、创始团队、机构和产业资本三方,谁决定长鑫今后走向?据了解,作为最大投资方的合肥市国资委与合肥市经开区国资委更多扮演财务投资者角色,均表示不谋求合肥清辉集电和长鑫科技实际控制权。同时,朱一明虽为合肥清辉集电执行事务合伙人,并不能实际控制该公司。
长鑫无实控人状态,与公司第一大股东合肥清辉集电合伙人之间权利制衡约定密切相关。长鑫曾表示,合肥清辉集电权利制衡机制与合肥两家地方国资平台秉持“以科技自主自强为目标,不以获取控制权为目的”投资初衷相契合,同时体现对经营管理团队经营主导权的重视。
周春生告诉《财经》,长鑫“无实控人+国资与创始团队分权制衡”治理结构,是大型硬科技国资参股模式创新,本质平衡国资战略诉求与团队经营主导权。他认为,上述制衡机制优势在于:国资以资源、信用、战略托底替代行政干预,创始团队握牢技术与经营主导权;既立稳国资“压舱石”,又激活市场“原动力”,规避传统国企效率损耗。
苗天一告诉《财经》,上述模式具四大优势:第一,战略权与经营权分立,国资锚定产业安全与大额投入,不干涉日常经营与技术路线,保障创始团队主导权,规避短期政绩干扰长周期研发;第二,多层合伙制衡,单一主体无法掌控第一大股东投票权,抑制单边干预,提升治理市场化;第三,风险收益绑定,国资扛周期底部风险,管理层绑定业绩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