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群山深处，莽莽林海将侗家人的木楼与鼓楼紧紧环抱。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敬奉一位名为“萨岁”（亦称“萨玛”）的女性祖先，视其为护佑村寨的女神。
侗族有句古语：“gaeml m a g s s a x，g a x m a g s miiuh”，意思是“侗家萨大，客家庙大”。在侗族同胞的精神版图里，萨玛不仅庇佑村寨安宁、四季风调雨顺，那环绕寨落的连片古林，更是女神神力最真实的化身。由此，侗家人沉淀出“护林即护寨”的绿色戒律，将山林守护深深镌刻进民族信仰。这份延续数百年的生态理念，温柔浸润着侗乡的烟火日常，让生命之火生生不息。
01
大利侗寨：萨坛林下的古村新韵
被树木包围的大利侗寨。李长华摄
踏入榕江县大利侗寨，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徐徐铺展。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寨隐于群山之间，森林覆盖率超过85%，拥有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村头，几株需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撑开巨大的绿伞，虬结的根系与青石阶交错融合，枝丫间垂落着红绸——那是侗族人祭祀萨玛女神留下的印记。四周，楠木、红豆杉等珍稀树木苍劲挺拔，共同构成一片静谧而神圣的萨坛林。
侗家人深信，砍伐萨坛周边的树木便是冒犯神灵，会招致灾祸。这种敬畏自然的朴素观念，衍生出严苛的村规民约：若有人砍伐古树或风景树林，甚至盗取树木，须请全村人吃饭（含酒肉，酒水必须充足）；若引发山火或寨火，每起罚“3个180”——即180斤肉、180斤酒、180斤米。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惩罚，更是侗族同胞对自然保护的一片赤诚之心。
寨规还明确规定“砍一罚十”：凡擅自砍伐林木者，不仅要接受重罚，更需补种十倍数量的树苗；孩童自幼便受教导敬畏林木，深知每一棵古树都是女神的恩赐与祖先的托付。这套延续数百年的林业管护体系，有效杜绝了乱砍滥伐、毁林开荒等破坏行为，使爱林、护林成为代代相传的家风寨训。
时至今日，大利侗寨深耕生态振兴之路，始终坚守“护林为先、生态为本”的底线。在乡村旅游开发中，所有新建建筑、特色民宿均贴合村寨原生风貌，绝不侵占林地、损毁古木；同时持续完善现代化生态管护体系，最大限度减少人居活动对山林的干扰。
从传统信仰护林、村规民约管林，到现代科学护林、生态产业兴林，大利侗寨的林业保护理念迭代传承，让千年古林生机盎然，让连片林海成为村寨最珍贵的绿色财富。
02
占里侗寨：山林是主，人是客
占里侗寨。黄杭波摄
位于从江深山的占里侗寨，以世代相传的祖训盟誓，书写着跨越岁月的生态底色。旧时先祖为平衡人居与自然资源的关系，于萨坛祭天盟誓，立下“山林是主，人是客”的千古祖训——山林是永恒的主人，人们只是暂住的过客，处世之道在于先栽树、后伐木，追求守恒共生。
祖训代代相传、人人恪守，衍生出独特的林木更替习俗：每年春季，家家户户必先在老树旁栽植新苗，待新树成活、长势稳固，方可依规砍伐少量老树，以此维系山林生态动态平衡，实现“人进树退，人退树进”的良性循环。占里人素来秉持生态自觉，将村寨比作人身、林木比作衣衫，坚信无衫人受寒、无林寨衰败，护林即是护家。
为固化生态准则，相传古时寨老吴公立召集村民于鼓楼议事，订立六大寨规，明确严禁滥伐林木、严防山林火情等核心条款，并刻碑立誓，成为全村恪守的治村“法典”。村寨延续古老传统，每年农历二月初一、八月初一，全村老少齐聚鼓楼旁盟誓石前，重温村规古训，坚守生态底线。
多年来，占里侗寨将生态伦理与乡村治理深度融合，在自然资源承载力内划定发展边界。依托萨坛盟誓凝聚的乡约共识，村寨历经世事变迁或岁月更迭，始终山林常青、邻里和睦、风物安然。
与此同时，当地因地制宜发展林下中药材种植，走出一条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共生共赢之路。乡规民约也与时俱进、迭代更新，新增人居环境整治、山林防火等条款，让古老的生态智慧适配现代乡村发展，守护着可持续发展的朴素真谛。
从大利侗寨的古树红绸、严苛款约，到占里侗寨的山林祖训、世代盟誓，两个侗寨以不同的姿态守护着同一份对自然的敬畏、对规则的坚守。萨玛女神留给世人的珍贵遗产，从来不止一片千年林海、一套古老规约，更是一份扎根山野的敬畏之心、一场跨越千年的人与自然的温柔对话，指引着传统村落、山川草木，奔赴生生不息的可持续未来。
来源：贵州省林业局、乡村地理杂志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