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I 下海fallsea,作者 I 胡不知

每天净增30家店。这是瑞幸在2026年第二季度展现出的扩张节奏。财报显示,其门店总数已达36310家,月均交易客户数为1.127亿,季度净收入高达158.86亿元,同比增幅达到28.5%。单从这组数据看,瑞幸似乎依然稳坐中国消费行业增长曲线最陡峭的位置。

然而,若将视线从营收端移开,聚焦于同店销售这一指标,景象便截然不同。自营门店的同店销售额同比下降了5.3%,而上一季度该数值仅为-0.1%,再此前一季度为+1.2%,更早之前则是+14.4%。从双位数的正增长迅速滑落至加速负增长,仅仅历经四个季度。

同店销售被视为零售与餐饮界最为诚实的标尺。它剥离了新开门店的贡献,纯粹审视“老店的生意状况”。当一家企业一边高速拓店,一边面临同店加速下滑时,往往暗示着增长质量存在隐忧。

本文探讨的重点并非“瑞幸财报优劣”——市场自会给出评判。我们更关注另一重逻辑:当门店数量跨越某一临界值后,“规模”这把曾经最锋利的武器,是否会反噬自身,沦为沉重的负担。

01

首要问题是厘清瑞幸同店下滑的成因。

一种普遍观点归咎于竞争加剧。库迪咖啡、幸运咖、挪瓦等品牌近两年迅猛扩张,瓜分了部分市场份额。此说虽有理,却难以解释瑞幸同店下滑的剧烈斜率。从+14.4%跌至-5.3%,一年内近20个百分点的落差,仅凭外部竞争的分流效应很难达成。况且,库迪自身的门店增速在2026年已明显放缓,其单店模型的稳定性也未经证实。

另一种常见解释指向基数效应。2025年同期瑞幸的同店基数较高,致使同比数据显得难看。这一因素确实存在,但基数效应通常引发温和回落,而非断崖式下行。若纯系基数所致,下降曲线应呈平滑态势,而非一季度刚转负、二季度便迅速扩大至-5.3%。

剔除上述两者,剩余的解释空间已十分有限。

我们注意到一组数据的反差:二季度瑞幸月均交易客户同比增长22.9%,首次突破1.127亿大关。用户池确实在扩容。但同店销售却下降了5.3%。这两者并置,逻辑上只有一种推论:新增用户主要涌向了新开门店,而非填补存量门店的空缺。

换言之,瑞幸的用户增长属实,但这些新用户并未“做大蛋糕”,而是在“分蛋糕”。他们被新开的门店截留,未曾走向老店的柜台。

这种现象在门店密度较低时并不显现。一座城市仅有20家瑞幸时,新开第21家覆盖的是全新客群。但当某城已有200家瑞幸,第201家的客源大概率源自隔壁200家的分流。门店越密,分流越甚,这是一种几何级数递增的效应。

此外,瑞幸在2023至2024年间推行的“9.9元”定价策略,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分流效应。低价天然吸引价格敏感型消费者,而这类群体忠诚度极低,哪家新店有优惠便流向哪家。门店越多,优惠触点越密集,用户注意力越分散,单店客流压力随之增大。

总GMV确在增长,二季度同比增长29.8%,约达184亿元。但分母也在膨胀,36310家门店。当分子增速跑不赢分母增速时,单店产出必然下降。蛋糕确实在变大,但切蛋糕的刀也变多了,每份切到的份量反而减少。

由此可见,同店-5.3%并非某季度的偶然波动,而是结构性趋势的早期信号。它提示我们,瑞幸的增长模式正逼近临界点。在此之前,每新开一家店皆为增量;在此之后,每新开一家店,增量与分流并存,且分流比重日益扩大。

02

理清同店下滑机制后,细读整份财报,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结构特征。

收入端指标全线创新高。净收入158.86亿元,同比增长28.5%。门店总数36310家,单季净增2714家。月均交易客户1.127亿,同比增长22.9%。累计交易客户接近5亿。GMV约184亿元,同比增长29.8%。

利润端与效率端指标则走出另一条轨迹。营业利润率13.4%,较去年同期收窄。净利润14.86亿元,同比增长16.1%,但增速落后收入增速12.4个百分点。自营门店层面的营业利润率21.3%,亦现小幅收窄。

收入与利润间12.4个百分点的增速差,表明费用端在膨胀。一季度数据显示,配送费用同比激增近90%,营销费用增长近50%。二季度营销费用压力未减,同比激增56.1%至9.25亿元,占收入比重升至5.8%,否则利润增速不会继续落后于收入增速。

资产负债表上的变化更值得留意。瑞幸在二季度新增了约19.45亿元的短期借款。对于一家过去两年几乎不依赖外部债务融资、账上长期保有充裕现金的公司而言,此举本身即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扩张资金来源正从“经营产生的现金”向“借来的钱”倾斜。当然,单季度借款未必代表趋势性变化,可能受季节性因素影响,但方向值得警惕。

若将这份财报视作体检报告,情况大致如下:体重在增加,收入、门店、用户全部创历史新高。但体脂率也在上升,费用率走高,利润率走低,借款增加。人若增重十斤,若是肌肉,乃好事;若是脂肪,则未必是福。

瑞幸目前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其规模增长真实不虚,非虚胖。但支撑这一规模的成本,正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市场对这份财报的解读,似乎更偏向“体重”一侧。收入增长28.5%,用户突破1.1亿,门店逼近37000家。这些叙事令人振奋。但若目光多停留片刻,审视“体脂率”一侧,画面便不再乐观。

03

瑞幸所经历的,并非孤例。

连锁餐饮与零售行业存在一条反复出现的规律,不妨称之为“万店模型”的三阶段。第一阶段为规模红利期,新店覆盖空白市场,获取增量用户,边际收益递增。第二阶段为效率平台期,新店开始与存量门店争夺客源,同店增长承压,规模增长依赖“数量”而非“质量”。第三阶段为效率衰退期,新店对老店的分流大于对增量的贡献,规模本身成为负担。

不同公司遵循此规律的节奏各异。

麦当劳在美国市场经历了约三十年的规模红利期,从1960年代延续至1990年代末期。效率拐点出现在2003年前后,彼时美国市场趋于饱和,消费习惯亦在变迁。麦当劳的应对举措包括关闭低效门店、提升客单价、推进数字化。这一调整过程持续数年。

星巴克在中国的规模红利期约为2010年至2018年。拐点出现在2018至2019年,触发因素为核心城市门店密度过高,叠加外卖对“第三空间”模式的冲击。星巴克的应对策略为提价、强化会员体系、重新定义门店体验。至2025年底,星巴克更进一步,与博裕投资成立合资企业,以结构性转型应对长期增长瓶颈。

蜜雪冰城目前拥有近6万家门店,数量已超瑞幸,但尚未出现明显的效率拐点。高盛在2025年底的研究报告中预计,蜜雪冰城2026年同店销售仅下降约4%。管理层已将重心从开店数量转向单店模型优化。蜜雪冰城之所以相对抗跌,核心在于其客单价已低至6至8元。在此价格带,消费者缺乏“被更低价格吸引”的动力,因此门店间分流效应天然较弱。

瑞幸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其客单价约在12至16元区间,高于蜜雪冰城但低于星巴克。这意味着其用户仍有“被更低价格吸引”的空间,门店间分流动力强于蜜雪冰城。同时,其在部分核心城市的门店密度已接近甚至超过星巴克当年水平,但品牌溢价能力远不及后者。

在此背景下,瑞幸的“9.9元”策略显露出结构性张力。该策略助瑞幸在规模红利期快速获客、扩张,以价格武器大幅压缩竞争对手生存空间。但当规模红利消退、进入效率平台期后,低价策略的副作用渐显。它锁定了用户的“低价预期”,使提价变得艰难。它鼓励了门店密度竞争,而非品牌溢价竞争。它让瑞幸在“量”的维度建立巨大优势,却在“价”的维度几乎没有腾挪空间。

从麦当劳到星巴克再到蜜雪冰城,每一家触及万店规模的企业,最终都要回答同一问题:当“多开一家店”不再等于“多赚一份钱”时,靠什么继续增长。瑞幸此刻也正站在这道门槛前。

04

立足当下,瑞幸面前大致有三条路径可选。

其一,继续扩张。用新店增长抵消老店下滑,维持总收入增速。这也是管理层当前的实际动作,二季度净增2714家门店,公司未释放放缓信号。此路短期内能维系收入增长的叙事,但逻辑上存在递减效应:每新开一家店,对存量门店的分流更大,需更多新店弥补分流,进而产生更大分流。麦当劳在2003年效率拐点后仍扩张了一段时间,直至同店销售连续多季度为负才真正踩刹车。瑞幸是否重蹈覆辙,取决于管理层对同店数据的容忍度。

其二,提价,或称提升客单价。从“9.9元”回归15至20元区间,改善单店利润。此路难点在于用户心智。瑞幸过去三年在消费者心中确立的品牌认知,核心即“便宜、方便、够用”。提价等于动摇这一认知根基。且价格敏感型用户迁移成本极低,一旦瑞幸提价而竞品维持低价,用户流失可能快于预期。星巴克中国在2018年前后尝试过类似调整,效果不佳,最终靠会员体系与体验重塑稳住基本盘。瑞幸无“第三空间”可依,其消费场景仅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个下单动作,可替代性天然更高。

其三,寻找第二曲线。海外扩张是一方向,瑞幸目前已进入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等市场,但海外门店收入占比仍微乎其微,短期内难改整体收入结构。品类扩展是另一方向,二季度其他产品收入增速可观,但绝对值尚小。联营模式输出也在推进,联营收入同比增长约28%,但联营门店利润率通常低于自营。

第二曲线方向正确,但时间或许来不及。海外业务从试点到规模化,通常需三至五年。品类扩展从尝试到形成有意义的收入贡献,亦需时日。而瑞幸的同店下滑,是下个季度即刻面临的难题。

综合研判,我们认为瑞幸在未来两到三个季度将采取混合路径:继续开店以维持收入增长叙事,同时借助海外与品类扩展为投资者编织“长期故事”。但这意味着同店销售短期内大概率继续承压,利润率亦有进一步收窄之虞。

一家习惯了28%收入增速的公司,要接受增速放缓至个位数,无论对管理层心态还是资本市场预期,皆非易事。

05

置于更大背景中审视,瑞幸的故事折射出中国消费行业正在经历的一次集体转向。

过去五年,中国消费赛道的主旋律是“规模”。更多的门店、更多的用户、更大的GMV,这些指标构成了增长叙事的核心。资本市场愿为规模支付溢价,因为规模意味着“未来还有更大空间”。瑞幸从2021年不足5000家门店扩张至今日的36310家,年化增速超40%,是这一轮“规模叙事”中最具代表性的样本。

但规模叙事隐含一个前提:市场远未饱和,增量空间充足,每新开一家店都能找到新客群。当此前提松动,规模叙事的说服力便会下降。

瑞幸二季度财报揭示的,正是这一松动过程。非突然崩塌,非断崖下跌,而是渐进的、结构性的转变。收入仍在增长,用户仍在增加,门店仍在扩张。但增长的“含金量”在下降,支撑增长的成本在上升,增长对效率的侵蚀在加深。

当36000家店的规模红利逐渐耗尽,瑞幸需回答的问题,不再是“还能开多少家店”,而是“每一家店还能赚多少钱”。前者属规模问题,后者属效率问题。规模问题靠资本与执行力可解,效率问题靠的是精细化运营、品牌溢价和消费者忠诚度,这些绝非一两个季度所能建立。

此问题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瑞幸未来两三年的估值走向。

而我们倾向于认为,市场可能尚未完全为此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