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沙娜。本文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常沙娜这一生,是与美相伴,也是与苦同行。
她是中央工艺美院任职时间最长的院长,“敦煌守护神”常书鸿之女。12岁那年,她便在敦煌洞窟中浸染了千年艺术的底色。师从梁思成、林徽因后,她将传统之美融入现代设计,成为一代工艺设计大师和教育家。
流离的童年、逃离的母亲、挚爱的丈夫,那些失去的、遗憾的、被迫承受的,构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她把敦煌洞窟里的历代壁画,包括卷草、飞天等图案逐一“对临”下来,又把对于美的觉知融入人民大会堂的天顶、装进国礼的盘子、注入庆祝香港回归的紫荆花纪念雕塑。她把父亲守护的敦煌纹样刻进了这个国家的视觉记忆。
四年前,她被确诊为渐进式阿尔茨海默病。那时候,她还会做一些“抵抗”,总会有意识地翻书,诵读、复述书中内容,想藉此守住记忆。
“很多母亲已记不清楚了,只要一提起敦煌,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欢喜的神色。”常沙娜的儿子崔冬晖说。
现在96岁的她,精神好的时候,会主动要求阿姨播放与敦煌相关的纪录片《敦煌画派》,每当画面切到一个清瘦老人时,她会极其笃定地说:“这是我的老爸常书鸿。”
到了夜晚,她总要走到门厅,反复检查门锁,才肯去睡。她的睡眠很浅,半夜里,有时会起来,把屋里的灯打开,四处巡视。
即便记忆失守,她仍创造过那些不会褪色的东西。
盐与醋
对于记忆渐失的常沙娜来说,儿子崔冬晖成了她世界里为数不多清晰的坐标。
每次崔冬晖回家,她都很开心,说:“小晖来啦”。儿子离家时,她总要多问一句:“哪天再回来?”天再热,日头再毒,她也要坚持送儿子到大门口,看着车远去,才慢慢转身回屋。
在崔冬晖的印象里,母亲过去的作息十分规律,生活自理能力也很强。92岁之前,她一直独自生活,住在北京朝阳区红庙的老房子里。那套房子是中央工艺美院分给她的,她不爱与人同住,坚持一个人买菜、做饭、做家务,数着台阶上下楼。崔冬晖担心她年事已高,上下楼有诸多不便,时常去看她,帮她分担家务。但常沙娜总说:“我有我的程序。”
此前与儿子外出就餐,常沙娜总是坚持你请一顿、我请一顿,分得清清楚楚。在餐厅,她偏爱西餐,切牛排配红酒时,刀叉使得利落;在家里,一碗清汤阳春面便足以打发一餐。现在的常沙娜,年纪大了,牙口不行,肉要打成泥,菜要炖得烂,饮食比从前精细,生活也比从前慢了。
澎湃新闻采访当天,阿姨把做好的午饭端到餐桌上:一碗熬得糯软的白粥,一碗青菜肉糜羹,旁边餐盘里盛着少许剥好的甜玉米和两颗口蘑。她端端正正坐在餐桌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手稳得像当年握着画笔临摹敦煌壁画一样。
常沙娜这辈子吃过无数顿饭,记性好的时候能说出不少,现在大多模糊了。可有一顿,她记了好多年。
1933年,常沙娜一家在巴黎合影。
那是1943年深秋,12岁的常沙娜跟着父亲常书鸿,从重庆出发,路上颠簸一两个月,抵达敦煌时,已经是冬天了。莫高窟前大泉河里的水已经完全冻结,变成了一条宽宽的、白白的冰河。走到莫高窟,天已渐黑,大家肚子都饿了,可是没什么吃的,仅桌子中央摆着一碗大粒盐、一碗醋,每个人面前是一碗水煮切面,面条短短的。她在回忆录《黄沙与蓝天》里记述过这个场景,但后面还有一段不太为人提起的对话。
她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抬头就问:“爸爸,有菜吗?”常书鸿有些尴尬,说:“这里没有蔬菜,今天来不及做好吃的了。”对着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常书鸿只能无奈地劝道:“你们先吃,以后慢慢改善。明天我们就杀只羊,吃羊肉!”
“这就是我到千佛洞吃的第一顿饭。永远刻在我记忆中的除了那碗盐、那碗醋,还有爸爸那无奈的神情。”她的回忆录里写道。
常沙娜1931年生于法国里昂,名字“沙娜”源于里昂城中的索纳河(Saône)。父亲常书鸿是中国第一批留法艺术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1927年赴法留学,考入里昂美术专科学校预科,四年后以第一名的成绩升入巴黎高等美术学校。母亲陈芝秀则在巴黎高等美术学校主修雕塑。原本,一家三口在法国的生活温馨又体面。
常书鸿在巴黎画的《画家家庭》。
1935年秋,常书鸿在巴黎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偶然看到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拍摄的《敦煌石窟图录》。那些来自祖国、震撼世界的千年艺术瑰宝,让他深感震撼与自责。从此,敦煌成了常书鸿心中的圣殿,令他朝思暮想,无法释怀。次年,常书鸿只身回到中国,任国立北平艺专造型艺术部主任。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常书鸿于7月14日离开北平赴南京,后在上海的码头接回从巴黎归国的妻女。此后,一家三口随国立艺专向西南迁校,辗转庐山、沅陵、贵阳、昆明、重庆。1942年,在时任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先生的建议下,重庆国民政府指令教育部成立“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常书鸿被推荐担任筹备委员会副主任,后任所长。1943年秋,常书鸿携妻子陈芝秀、12岁的女儿常沙娜及两岁的儿子常嘉陵前往敦煌。从此,常沙娜与敦煌结下了不解之缘。
窟内对临
初到敦煌,物质上的匮乏,让年幼的常沙娜一时难以适从。但当她一走进洞窟,又拥有了另一种富足。
来到敦煌的第二年春天,父亲送常沙娜去甘肃酒泉的河西中学念书。学校一放假,她就往莫高窟跑。尤其是暑假,一年里最好的天气,太阳把洞窟前的土路晒得发烫,杨树叶子泛着银白的光。她学着大人的样子,蹬着“蜈蚣梯”,颤颤悠悠爬进洞窟临摹壁画。她说自己“喜欢进洞画画,特别主动,不用大人催”。
那时候的莫高窟,是个人才聚集的地方。董希文夫妇、邵芳、周绍淼,这些后来在画坛上各有名姓的人,都在那里。常沙娜想学什么,随时就能找他们问。父亲还专门让董希文给她讲西方美术史,让苏莹辉——那个后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任研究员、历史考古造诣很深的人——教她中国美术史。他们为常沙娜后来的艺术发展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初到莫高窟,穿着羊皮大衣的沙娜。
常书鸿抵达敦煌之前,张大千曾两次带着弟子来莫高窟临摹,他们习惯用图钉把拷贝纸按在墙上拓稿,虽然精准,但图钉在壁面上留下细小的孔洞。常书鸿为此立下规矩:不许上墙拓稿,一律对临。从此,常沙娜学画便只有一种方法——没有模板,没有捷径,全靠眼睛看准了,一笔一笔地复刻。父亲时常进洞指点她,用中心线校构图,把控人物比例,抓取神态。这种训练虽苦,却把她的眼力磨得极准。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学习素描基本功就是从对临壁画开始,绘画基础就是那样打下的。”
然而守护石窟,不只有艺术研究,更有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的琐碎。常书鸿身为所长,把一切都扛在肩上,重压之下,他常常烦躁不安,回到家后,将工作中的不快宣泄在妻子身上。在常沙娜的记忆里,父母开始不断地争吵,“为一点小事就跟妈妈吵”。直到1945年初,一个姓赵的国民党军队退役小军官来到敦煌研究所任职。
常书鸿后来在回忆录中描述,原配妻子陈芝秀不堪忍受敦煌的艰苦环境,跟着这位军官逃离了。他很懊恼自己把此人招聘进了研究所。愤怒过后,他回想起妻子放弃法国的留学生活,跟随自己回国后经历的种种苦难,开始反思——自己没有重视她的思想情绪,“我自己一心沉在工作中,也没有时间照顾家庭、照顾妻子,工作不顺心时,还在家中与妻子发生口角甚至争吵。这一切都是我过去所忽视的”。
但两个孩子不肯原谅母亲。常沙娜在回忆录中写道:“她怎么能这样舍得,自己生的儿子女儿,甩手就不要了!因为她的出走,我恨了她好多年。弟弟嘉陵那时候才五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找妈妈,他一天到晚不停地哭……”
常沙娜母亲出走后,常沙娜和父亲、弟弟在莫高窟洞窟内。
母亲走后,常沙娜从酒泉退学回家。那年她14岁,学着给弟弟织毛衣、做鞋,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家收拾干净,还学会了做饼干。“至于怎么照顾爸爸,我虽然不懂,也按照自己理解的尽力做了。”她说,真是“没妈的孩子早当家”。
在常沙娜的回忆录中,1945年,是常书鸿一生中最不寻常的一年。四月,妻子出走,家散了。七月,国民政府下令撤销敦煌艺术研究所,他苦心经营的事业眼看夭折。八月,抗战胜利,举国欢庆,复员潮随之而来,工作人员走了一拨又一拨,莫高窟重陷沉寂。
经费断了,人也没了。换作旁人,或许就此放手,重返城市,是人之常情。但常书鸿没有。他亲赴重庆述职,四处奔走,筹措资源,数月后重返敦煌,带回一辆美制十轮大卡车,车上坐着从成都、重庆招来的一批美院师生,敦煌研究所就这样活了过来。
常沙娜看着父亲熬过的这一切,年少的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就听父亲的话,好好画画。父亲要求她把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元各代表窟的壁画全面临一遍,她就每天蹬着蜈蚣梯爬进洞窟。
那时石窟还没有门,清晨的阳光直射进来,照亮满墙斑斓的画面。“那五代斗拱上的梁柱花纹,那隋代窟顶的联珠飞马,那顾恺之般‘春蚕吐丝’的人物衣纹,那吴道子似的‘吴带当风’的盛唐飞天,那李思训式的金碧用色——佛相庄严,莲花圣洁,飞天飘逸。”常沙娜沉醉其中,画得投入了,就放开嗓子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许多年后,当常沙娜在画册上、在美术馆的展厅里再看到自己当年的临摹作品,依然感慨:“少年纯真的激情融入艺术殿堂神圣的氛围,会迸发出多么灿烂的火花!”她描述少年时期临摹西魏285窟那几个力士时说,“线随感受走,笔触特别放得开。”
她在大漠荒烟中那两年没有学历的学习,后来看,恰恰打下了扎实的艺术根基。
十字路口
常沙娜家客厅的置物架上,摆着一张旧照。1948年,17岁的她站在父亲身旁,一身素白连衣裙,乌发拢成一根粗辫,对着镜头浅浅地笑。那是她赴美留学前,在南京大学宿舍拍摄的。
1948年夏,在吕斯百住处——南京大学校园宿舍内,常沙娜和常书鸿合影。
刚到南京那会,已在戈壁深处生活了整整5年的她,坐公交车头晕,买东西不会找钱,话也说不利索,太平洋彼岸的美国长什么样,心里更是一点底都没有。
留学的因由,要追溯到3年前。1945年,常书鸿带女儿回重庆述职,途经兰州,为宣传敦煌艺术、筹措经费,父女俩办了一场联展。展场上,一位名叫叶丽华的加拿大籍犹太裔教师看中了15岁少女的绘画天赋,主动提出资助她去美国深造,并愿做她的海外监护人。常书鸿觉得突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3年后再议。3年后,叶丽华如约来到敦煌。常书鸿带着女儿赶到南京,与挚友、南京大学艺术系主任吕斯百商议,双方去律师处做了公证,白纸黑字写明:叶丽华担任监护人。
如今再提起,常沙娜已记不起叶丽华的名字。可看着当年的照片,她端详许久,还能缓缓说出:“这个人是陪我去美国的。”1948年秋,飞机轰鸣,常沙娜的脸贴在舷窗边,望着送别的亲人越来越小,泪眼模糊中一路痛哭,飞向大洋彼岸。
常沙娜和叶丽华夫人在叶丽华女儿家中过圣诞节。
常沙娜在叶丽华女儿家中。
此后的见闻与心事,她都写进信里,寄回祖国。
近日,这批尘封七十余年,写于1948年至1950年的跨洋家书首次对外公开。崔冬晖说:“它们最初被收纳在透明文件袋中,层层叠叠的手写纸页间,中英文字迹交错,是母亲常沙娜赴美求学期间生活见闻、思想转变与归国抉择的原始记录。”
在美国,常沙娜就读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附属美术学校。在家书里,她记录了自己进入校园上第一堂课时的窘迫:全班三十余人,她被领进教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抬起来。她对父亲说:“您可想像我当时的情绪吧!心跳得多厉害,脸一阵阵的红,不知怎样才好。”
课表排得密不透风——素描、人体解剖、美术史、透视、色彩、绘画、设计。其中三门课因术语艰深,她起初全然摸不着头脑,幸而几位教授懂些法语,课后单独为她补讲。而真正让她困惑的,是油画课。彼时抽象表现主义正从纽约蔓延至波士顿课堂,教授让学生画没有具象物象的东西——红一块、绿一块、紫一块,不成形也不成物。她在信里嘀咕:“这就算是美国流派的画?也许是我不懂的缘故?”
异国的艺术观念让她困惑,而故人的出现,则把她引向了另一条路。
在校园裡,她偶然遇见了邵芳——曾在敦煌共事过的画友。两人避开热闹的同学,移步博物馆边看边谈。邵芳后来邀请常沙娜去参观她的展览会。展览上,小幅画标价十五至五十美元,敦煌临摹品标为“非卖品”。两小时宣讲结束,一张也没有卖掉。常沙娜在信中告诉父亲:“想到我们在南京卖画的场景,我感到有点骄傲,是别人来找我们的。”
也正是在那场展览上,常沙娜结识了赵元任的女儿爱丽丝·赵。爱丽丝邀她去家里吃中国菜,她应下了。
当时赵家还住着几位中国留学生,陈秀煐、李滢,以及陈秀煐的姐姐陈秀霞和大哥陈一鸣。常沙娜与这些人的情谊一续便是数十年。而陈一鸣,成了她进步思想最初的引路人。
彼时,北美最大的中国留学生团体叫“北美基督教中国学生会”(CSCA),抗战胜利后,大批爱国留学生加入其中。那些日后在国内各领域各领风骚的人物,彼时还是围坐在一起读书、讨论、等待回国的一群青年。
常沙娜参加CSCA组织的读书会活动。
国内局势未定,留学生与家人的通信时断时续,常沙娜也一度收不到父亲的来信。CSCA便组织了“读家信”活动——谁收到家里来信,便在聚会上读给大家听。也是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辗转而至的家书里,大家才拼凑出全中国已经解放的消息。
常沙娜留美家书,她在信中写道:“艺术应该普及民间,要为人民服务。”
崔冬晖说,常沙娜早年的《新生日记》,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她初到敦煌时的记录,字里行间满是彷徨与不安。画画、给弟弟织毛衣,日记里,她时常追问做这些事究竟有何意义。“那时她还小,对国家、对敦煌、对传统艺术,尚未生出深刻的认知。但从1950年的书信里,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常沙娜。”
在信里,常沙娜说:“一向对政治毫无认识的人,如今总算有了信仰。”她认为,艺术应该普及,要为人民服务。在信里,她也记录下了对海外生活的厌倦。“待在这里,生活依靠别人,空洞得很,内心始终缺些什么,像欠着债,这种感觉再也拖不起了。”她立下目标:最迟1950年底归国。尽管那时她在美国仅留学了两年,没拿到文凭,也没有任何学历。
1950年11月,沙娜乘威尔逊船返回祖国途中。
1950年12月,回国后的常沙娜与父亲常书鸿取得联系。当时常书鸿正在时任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的安排下,在北京举办大型的“敦煌文物展”。常沙娜参与了展览筹备。那次展览的展品包括前敦煌研究所工作人员多年来的壁画摹本,还包括常沙娜带去美国,又原样带回的一些壁画摹本。
常沙娜协助父亲筹备完展览后,常书鸿原本想让她继续到中央美术学院插班学习绘画,但1951年一个意外的机缘,改变了常沙娜的一生。
“林先生”
1951年的春天,梁思成、林徽因来到北京午门观看“敦煌文物展”,第一次见到了常沙娜。从常沙娜在敦煌的生活,谈到在美国的求学经历,那次见面,林徽因和常沙娜聊得特别投缘。不久后,林徽因破格推荐常沙娜到清华大学营建系作助教。
常沙娜去清华的时候,梁思成、林徽因刚忙完国徽的设计,梁思成又在考虑北京的城市规划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林徽因正领着一些年轻的教师酝酿改进北京的传统手工艺。“那两年,每天或隔一天的上午十点多钟,我和另外两位学生就到她(林徽因)的身边,聆听她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讲给我们听,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应该做什么,怎么做,我们就按照她的指示去工作。”常沙娜在回忆录中说。
在林徽因的指导下,常沙娜和另外两位学生一起,利用传统的景泰蓝工艺,改进功能,将陈设品转化为台灯、烟具盒、盘子之类的日用品。林徽因十分欣赏敦煌图案,多次鼓励常沙娜将敦煌艺术的各种元素运用到这些用品的装饰上。
没过多久,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在北京召开,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首次在国内召开的国际会议,林徽因组织大家为大会设计一批礼品。常沙娜设计的真丝头巾采用敦煌隋代石窟藻井的样式,上面穿插和平鸽图案。设计过程中,林徽因说:“你看看毕加索的和平鸽,可以把鸽子的形式用在藻井上。”她一说,常沙娜就有了灵感,马上设计出来了。
常沙娜还设计了一件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熟褐色的底子,白色的鸽子,加上卷草纹,既有敦煌风格,又是现代的。这件作品至今仍摆放在常沙娜居所的客厅,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1951年,常沙娜在林徽因指导下设计的景泰蓝和平鸽大盘。
上述会议开幕以后,赠予各国代表的那些礼品反响非常好。常沙娜很多年后还记得苏联芭蕾舞蹈家加林娜·乌兰诺娃的赞美:“这是新中国最漂亮的礼物!新的礼物!”
两年时间里,林徽因不断地给常沙娜她们上课,传授古今中外文化艺术的知识,特别是讲解中国传统的历代图案,分析其时代演变和发展规律。她旁征博引,深入浅出,为了清楚地说明问题,还拿出自家珍贵的藏书给她们看。
常沙娜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林徽因拿出一本德国出版的欧洲和中近东的图案集,给她们讲隋唐文化和中近东以及欧洲文化的相互交流与影响。林徽因感慨道:“我们也应该整理出一本中国自己的历代图案集!”她说她一直不甘心,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好的图案,无论彩陶、青铜器、漆器、壁画,都是非常丰富的装饰图案遗产,为什么没有人把它整理起来,出一本完整的书?林徽因甚至草拟了一份《中国历代图案集》的提纲。
“她就是躺在那里,靠在一个大枕头上,滔滔不绝地说话,一激动脸上就泛起红晕,明显是累了。”在常沙娜的眼中,先生林徽因外表看着温婉柔弱,做事的韧劲、魄力却不输男子,才华出众。
“她十分羡慕现在的年轻人,手机、相机随手记录,当年她追随林徽因工作,没有任何影像设备,没能和林徽因留下一张合照,这件事让她遗憾至今。”常沙娜的好友、常沙娜艺术中心创始人黄炫梓说。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1953年,全国院系大调整,清华大学营建系里的文史、艺术类教师都调离了清华大学,常沙娜调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的实用美术系。林徽因在1955年辞世,次年,常沙娜加入新组建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延续工艺美术事业。
六封信
1962年,常沙娜带中央工艺美院的学生到杭州实习,顺道去看望住在那里的伯父。伯父忽然问她:“你想看看你妈妈吗?”
当年,母亲陈芝秀离开敦煌后回到杭州定居,和那位赵姓军官结了婚。没过几年解放了,军官遭到审查,被监禁起来,最后病死狱中。常沙娜的大伯一直同情陈芝秀,时有联系。
面对大伯突然的提问,常沙娜心中五味杂陈。她在回忆录中写道:“多年来我过着失去母爱的生活,太早体味到悲苦心酸,对妈妈的绝情痛恨之至。”但随着年岁增长,境遇改变,她逐渐体会到了女性的心态,开始理解母亲当年的处境和背离的原因。“再想起她时,我心中的恨意竟如同气候转暖后的冰川,开始一点点融化了。”最终在大伯的牵线下,母女再次坐在了一起。
那次见面,时隔17年,让常沙娜大吃一惊。印象中长相漂亮、打扮入时、谈笑风生的母亲,怎么变成了眼前脸色苍白、头发蓬乱、面无表情的老太太?“这还是当年那个把我从巴黎带回祖国,在贵阳死里逃生、在重庆憧憬安宁的母亲吗?”赵姓军官去世后,陈芝秀身无所依,又嫁给了一个贫穷的工人,生活困顿,在街道上替人洗衣服补贴家用。
“她不是我母亲了,她只剩下一个躯壳。”回忆起母亲,晚年的常沙娜对好友黄炫梓说。
那天见面,常沙娜什么话都没说。但从此,她对母亲“再无嗔恨,只有同情”。后来,她开始瞒着父亲偷偷给母亲寄钱,通过大伯转交,中间“文革”时断过几年。“文革”结束后,常沙娜不再通过大伯,直接给母亲寄钱。
“成为母亲之后,常沙娜格外心疼自己的母亲。”黄炫梓说。后来,每次收到钱,陈芝秀都会写信来,告诉她钱花在哪里——“买奶粉用了几元几角,买暖水袋用了几元几角……”信末落款常是“苦人母字”“可怜人秀”,字里行间满是悔恨与悲凉。1980年7月,陈芝秀去世。
年过九旬之后,常沙娜有一段时间时常翻看母亲陈芝秀晚年从杭州寄来的六封信,感慨不已。“母亲对外婆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崔冬晖说,“她常常和我提起外婆,拿出那些信给我看,信里充满了忏悔。”
后来常沙娜对敦煌学者、中华书局编审柴剑虹说:“母亲20世纪30年代中在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