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策划彰回,几周前从那家待了四年的游戏公司辞职了。
离职的理由很直接:活儿太重复。过去四年,他在一个商业手游项目组里做关卡策划。工作流清晰且固化,每过两个月,他从文案手里接过故事细纲,把剧情变成场景和可玩关卡。“做了十几个箱庭关卡后,腻了,心里毫无波澜。”
另一个原因是氛围变了。“领导现在更看重效率和收益,所以我也不怎么留恋了。”
在他走之前不久,领导刚开完一场AI提效动员会。会上宣布正式启用基于AI的新流程,同时压缩关卡制作周期。会议室大屏上挂着新排期表,旁边赫然写着“目标:工期缩减10天”。当时彰回已经铁了心要走,对此有些置身事外:“反正跟我没关系。”
但在岗的策划文奇感受截然不同。他接下来就要面对版本工期缩短10天的硬性指标。在文奇看来,这根本不现实。即便有AI辅助,“实际效率根本没达到那个程度”。
过去半年,AI技术飞速迭代。在与触乐及多位游戏从业者交流时,大家普遍相信AI将重塑游戏开发行业。最乐观的往往是公司和项目管理者,他们发现AI能提升50%的开发效率,且AI测试不知疲倦……具体到策划岗位,受访者普遍认为AI有望取代大量重复性工作,减轻负担,让策划更专注于玩法创意。
一些AI工具的宣传语
但真正落地执行时,一线员工的体感却大相径庭。文奇觉得看透了AI提效的本质:“关键看砍掉多少时间。砍得多,那是变相增加工作量;砍得少,才叫提效。”
1
排期依然被压缩
时间:2026年6月-2026年7月末
2026年6月底,在AI动员会现场,文奇感到会议室气氛紧绷。
他将新排期表与记忆中的旧版对比,发现:“大部分环节都被砍了,连不涉及AI的流程也没放过。”例如,“与美术需求对接”的时间直接从五天压缩至一天。
文奇认为此举不合理。从去年起,他便自发使用AI辅助工作。他对触乐表示:“我会在美术需求上用AI生成参考图,也会用AI生成基础文案。”但在实操中,他感觉:“(AI的)效率远没这么快。美术需求涉及主观设计想法,策划需向美术详细传达,但AI可能无法准确理解你的意图。这种模糊表述再转达给美术,因个人理解差异,极易产生歧义。”
察觉到会议室内的沉默,文奇打破僵局,表达了担忧。他提出:“主观性内容应让人花时间对接,AI仅作辅助,不可替代人。”
领导的回应是:“大家先用着,有问题及时反馈,持续优化。”
文奇未再多言,他心里清楚:“提了也没用,领导表面开会,实则通知。”
其实,项目组成员对此并非毫无心理准备。此前,项目领导曾开启为期一个月的AI全新工作流“试行期”,希望团队在此期间尝试该流程以缩短开发周期。
但试用期间问题频出。“新手与老手效果差异巨大。若不熟悉AI工具或工具存在规则漏洞,很难如预期般缩短时间。”彰回回忆道。
尽管如此,这份缩短十天的新排期表还是强制推行了。
新表启用后,文奇告诉触乐:“以前5天的工作,若4天做完,进入下一环节前还能喘口气。但现在整体节奏极紧。”
文奇介绍,活动关卡策划通常包含美术需求、配置表、地图设计等环节。排期缩短后,美术需求对接变得捉襟见肘。“以前是5天做完后再开需求会,现在一天内要提交素材并开会。做不完只能加班,会议只能推迟到第二天。”
相比之下,配表环节提效显著。以往配表占5天,现缩减至一两天。文奇发现实际耗时更短:“内容完整且符合规范时,缝补修改一下,半天就能搞定。哪怕自己算得慢,一天也足够。”当然也有意外,文奇记得有一次AI填入了超出取值范围的数值,导致发布服务器报错卡流程,众人排查了一整晚才找到原因。
自认幸运的文奇,在新规则推行时仍处于上一制作流程中,暂未轮到自己。但他发现,恰好轮到的同事在过去一个月里不得不通过加班赶工期。
他预估约两个月后,自己也需按新排期工作。但文奇心态平和:“不加班能怎样?在这种确定的流程中,大家都卡得很死。若想完成,要么加班,要么全天保持高效运作。”
文奇在家学习AI,发给朋友:你看,AI现在能做很多
2
降本提效是大环境趋势
时间:2025年底
这份新排期表并非凭空出现,其源头是2025年底的一次总结会。
2025年起,“提效”成为公司管理层的高频词。彰回记得,在AI提效之前,公司最先提出的是“降本增效”。
在2025年明确提效前,彰回想起来,那时大家并不常加班。虽然公司产品线不多,但均能长线运营,项目组人员相对稳定。
2025年底的那次总结会打破了平静。公司提出了具体的提效目标——“简单来说就是砍时间,活动版本开发周期缩减十几天”。文奇解释:“对企业而言这叫提效,但对员工来说,感觉就是工作量增加。”当时,文奇认为AI技术尚未成熟到可完全依赖的程度。总结会上,AI未被明确提出作为直接提效手段,公司也未说明新排期目标何时落地。
会后,彰回想起来,大家神情凝重。
焦虑源于缩短时长超出预期。但目标已定,难以收回。彰回觉得这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上,随时可能生效。”
不过,彰回感觉中层管理者更苦恼,“他们要做得罪人的事,好像砍哪段时间都不合理,都在变相压迫他人,但公司既定目标,执行人只能充当恶人”。
年终总结会后,项目领导召集各部门负责人要求出具方案。当时AI尚未纳入考量,负责人只能想出“缩短修改时间”等办法。
对此,彰回认为不切实际:“每个人进度不同,负责人很难判定哪部分时间可删减。且此方案最多仅能缩短两三天,与公司目标相距甚远。”
断断续续讨论近一个月无果,此事暂时搁置。
文奇之前下班途中拍下的街景,太阳落山了,回家吃饭
3
AI带来曙光
时间:2026年初-2026年4月
真正的转折始于2026年上半年。彰回想起来,当时GPT-5.5与Codex结合的效果,特别是在代码生成及自动化工作方面,让部门领导看到了希望。领导层开始认为可借助AI——具体为AI Agent——达成提效目标。
公司开始推荐全员使用AI。项目组各岗位均在尝试探索AI对工作的帮助。彰回回忆,最早是文案组使用AI并在群内分享效果,随后程序部门也体会到AI写代码带来的提效。
2026年4月,提效目标再次被提起。此次,关卡策划负责人自发组建“AI小组”,研究将AI应用于游戏开发。那时彰回正处于与AI的“热恋期”,有一些提高效率的思路。“我毛遂自荐,表示可以参与讨论,尝试推进。”彰回说。
那段时间,小组成员每日开会讨论,流程研讨与推行仅持续数日。彰回说:“起初我们对AI认知浅薄,前几天讨论时,有人提出AI可大幅缩短重复性工作,如配置表生成和本地化文本生成。因未试过,大家听着不信,觉得有难度。后续几天尝试推行,发现确实可行,令人兴奋。”
彰回说:“那时只要有人做出新成果,就会主动分享。”他当时觉得AI无所不能,回家也会熬夜验证白天讨论的成果。他也记得,项目组成员当时会主动试用该流程。毕竟当时大家觉得,节省下来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但短暂兴奋过后,他们在提效计划的关键一步受阻,即活动关卡开发中耗时最长的地图制作。该环节需3-4周,关卡策划需手动布置场景资源。他们的构想是,若将AI Agent接入地图开发编辑器,“至少能砍一半时间。”
然而推进艰难。“方向模糊,与程序讨论后列举具体步骤,但在第一步‘如何将场景物件合理摆放至编辑器内’就卡住了。”
AI无法很好理解何为“合理”摆放。小组找不到良策,程序本职工作繁忙。事情难解,彰回兴趣渐失,开始在内心计划离职。后来他对触乐说起留下的理由,“其实,我想让AI提效作为下次求职的成果展示,这让我多待了一段时间。”
如今回顾,彰回想起来,公司初期未为“AI工作流”研发投入过多资源。他记得,除两年前面向美术岗位做过AI培训外,大多时候由员工利用业余时间自发组织努力,无提前计划、无预算。
两周后,地图AI生成方案被AI小组搁置。不久,该功能探索移交给了新来的策划金霖。
彰回:我更倾向冲入未知、被AI裹挟需要跑起来的感觉
4
会编程的策划
时间:2026年5月-2026年7月末
金霖今年4月入职。“我来时公司对AI提效非常狂热。”金霖对触乐说,“印象很深,面试阶段就有领导告诉我,目标是将开发周期缩短至三分之一。”他有些惊讶:“竟然可以这样?”
对于公司的狂热,金霖并不乐观。他对触乐表示:“我觉得公司有些操之过急。工期要缩短,不能只靠AI,AI只是零件,真正要改变的是整体架构和工作流程。”
金霖做过策划,也懂程序。在之前的工作中,技术总监希望每位策划具备“配合日常工作开发小工具的能力”,他被要求在三周内初步了解Python与C语言。之后遇到技术问题,因团队人手紧缺,他不得不自行处理,一段时间下来竟逐步积累了编程能力。
相较AI提效,金霖更希望新岗位相对轻松,以便下班后开发独立游戏。但等他真正上手关卡制作后,这个愿望成了幻想。
在全公司AI提效的氛围中,金霖也曾困惑。虽项目组提倡AI提效,但在老策划带他熟悉业务时,他有时感觉:“不对,这是纯体力活。”为避免此类劳动,金霖会开发AI提效工具,如“阵列画图工具”。他不仅自用,也分享给同事。同事觉得好用,便与部门领导沟通。一来二去,金霖因AI开发能力被项目组注意到。管理层找到他,希望他一边开发关卡,一边用AI优化工作流程。
地图AI化任务此时移交给了金霖。
面对此任务,金霖认为需循序渐进。与其期待AI直接改善流程,不如将其作为辅助工具,先用传统方法优化关卡流程,效果更直观。这一个月内,金霖主要围绕“地图制作”环节,使用大模型开发了多款AI提效工具,不少已投入使用。
同时,金霖也在逐步推进管理层看重的“地图生成AI化”功能。他尝试用活动关卡场景数据训练AI模型,以此批量生成新地图数据,策划可直接使用关卡编辑器修改并转换数据。
他觉得这会颠覆关卡制作流程,但也存在风险。“它会让所有工作内容压缩在一起,万一数据损坏,策划也无法将数据还原为传统格式,只能重做。”
金霖评估该编辑器开发周期为一个月,计划在2026年内完成。在跑通整个工作流程、修复Bug后,确认能提升效率,他就会向公司推广该编辑器。
文奇对金霖计划开发的地图编辑器有所耳闻,仍持观望态度。但他坚持认为,地图编辑偏向主观内容,AI只能辅助,不能代劳。
金霖也有担忧:“如果没有我,项目组的大幅提效目标恐难实现。搞技术的不懂策划业务,策划不了解技术细节。大家各司其职,多数人不愿主动尝试新事物。一旦我离职,它(关卡编辑器)可能就成了‘孤儿’。”
忙碌的金霖,偶尔也想像健身房的小狗这样休息一下
5
两种情况
时间:2026年7月末之后
7月末,金霖的地图编辑器尚未问世,彰回已离开,之前的AI小组原地解散。
彰回想起来,截止他离开时,公司在2025年底提出的提效目标“已完成70%”。他认为,若金霖完成地图AI生成工具开发,“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但在新AI工具完成前,增效要求已开始实施。面对新排期表,无论是否“轮到自己”,文奇认为策划们都觉得“砍得过分了”。
大多数人选择继续观望。两个月后,等所有人都走完流程,再一起向管理层反馈。文奇并不指望排期表能恢复如初,“如果我是一名管理者,肯定不会放宽开发时间,只会针对工具进行优化”。
相较最初的盲目狂热,金霖觉得项目组至少有了方向。但他同时认为AI的使用远未达到理想状态。当初许多人认为AI能让策划专注创意工作,“这需要技术与策划共同努力,但现实是,我们还在努力过程中,(管理层)就把工期压下来了。看现在实际工作流程,只是让策划加班去做重复性工作。”
已离开的彰回想找一份与AI相关的工作。他期望AI能帮他摆脱枯燥内容,让他有机会静下心来,找回过去4年中被工作消磨殆尽的创意和灵感。但他其实也不确定:“到底是通过压缩你的工作时长来让你用AI,还是推荐你使用AI然后让你空出时间呢?”
“这是两种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