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桃园机场降落时,窗外的雨丝正细密地飘洒着。
凝视着机翼上蜿蜒流下的水珠,心头的郁结陡然间涌上喉咙。
小满偎依在我臂弯,已经沉入梦乡,手中紧紧抓着那张我们费了好大劲才申请到的通行证。
这次旅行,我向所有人隐瞒了实情,包括我的父母,对外只说是带孩子出来走走。
其实,我是专程来找赵延的——小满的父亲,也是我的前夫。
期待他能看看,当年他无情放弃的女儿,如今已成长为多好的姑娘。
也盼着自己亲眼证实,他离开我们之后,究竟过着怎样令人艳羡的日子。
一年前,经熟识的朋友介绍,我偶然瞥见了赵延的脸书页面。
照片里的背景是蔚蓝的海洋与天空,他穿着白色Polo衫,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身旁坐着陌生的温雅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婴。
位置显示在花莲某一处。
配图中的生活片段,有清晨热闹的菜市场、午后悠闲的咖啡馆、夕阳下骑机车绕道的身影。
每一帧都散发着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安稳的幸福。
那一刻,我独自坐在北京深夜的出租房内,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夫妻争执声,视线落在尚未完成的设计图纸旁。
心中某个角落,猛地塌陷了一块。
那并非悲恸,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疑问:为何离开我之后,他竟能过得如此美满?
“妈妈,到啦。”小满揉着惺忪的眼睛醒来,声音带着少女刚睡醒的清涩。
我回过神来,拎起随身背包,除了衣物,还夹着本旧相册。
里面珍藏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小满尚在襁褓中,赵延搂着我的肩膀,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
我轻轻揉了揉女儿的手:“好的,出发吧。”
通过海关,提取行李,兑换台币。
空气温暖湿润,与北京干燥的秋日截然不同。
小满好奇地打量着机场内标有繁体字的指示牌,小声念叨着“洗手间”“捷運”。
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普通话里夹杂着闽南语腔调。
“第一次来台湾玩吗?要去哪里?”
“先去台北的酒店。”我报出预订的住所名称。
“带妹妹出来玩啊?真好。这几天天气宜人,去九份看看也不错,景色很美。”
他熟络地介绍着,态度中透着不着痕的体贴。
我含糊地回应着,目光投向车窗外。
街道不宽阔,却井然有序,停放的机车穿梭其间,形成流动的风景线。
两旁的门面林立,繁体字与日文招牌交错出现,部分老旧的公寓外悬挂着空调主机,阳台晾衣绳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平凡,甚至略显杂乱,却奇异般地透着一种踏实的生活感。
这感觉,像极了赵延照片中的背景,令心头那根刺更添一分痛楚。
住进中山区的不算顶贵的酒店,环境却整洁。
放下行李后,小满立刻扑到窗边:“妈妈,快看,楼下是夜市!”
黄昏渐临,街边的摊子逐渐亮起灯火,食物的香气仿佛能飘至云霄。
“肚子饿了吧?下去尝尝小吃。”我竭力让语气自然。
“要!”
宁夏夜市虽然人多,却不显拥挤。
逛客悠闲地移动,在各个摊位前驻足询问。
“来份蚵仔煎。”“猪血糕要辣的哦。”
我与小满挤在人群中,点了一份蚵仔煎,还有芋圆冰。
坐在路边简陋的塑料凳上,小满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好吃吗?”我轻声询问。
“嗯!”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和北京吃的味道不一样,这个更……更香。”
我也尝了一口,确实,蚵仔肥美,青菜脆嫩,酱汁调配得恰到好处。
邻桌是一对老夫妇,慢条斯理地共享一碗卤肉饭,偶尔低声交谈。
老先生将碗里唯一的卤蛋夹给老太太,老太太又笑着分成两半推回去。
那样寻常,又如此密不可分。
我蓦地想起,与赵延相伴的最后几年,似乎不曾这样安稳地共进晚餐。
不是小吵就是争执,为金钱,为子女教育,为家务分工,为琐屑之争。
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紧张气息,仿佛随时会爆发。
他常说他疲惫,说在京城活得很压抑。
后来才明白,令他窒息的,或许不是那座城,而是与我共度的时光。
“妈妈,你怎么不吃?”小满碰触我的手。
“哦,吃了。”我低下头,将剩余的蚵仔煎送入口中,却毫无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