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学杰 近期有关美国经济的公开讨论里，经常出现两种走向截然相反的论调。有些看法认为，美国经济是自由市场和民主政治完美结合的必然成果。另一些看法则面对近半个世纪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感叹“美国梦”正逐渐褪色，甚至预言资本主义必将崩溃。彼得·林德特与杰弗里·威廉姆森合著的《失衡的繁荣》一书，却以一种近乎考古学家的严谨态度，对这两种主流观点提出了质疑。作者们以360年的宏观视角，建立了一套详尽的历史数据记录，得出的结论颇为独特：美国的经济繁荣其实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古老，而美国社会平等现象则远比我们估计的要脆弱。在这片充满矛盾的土地上，效率与公平并非注定对立，更像是历史长河中等待政治家和民众以智慧与勇气去把握的机遇。
被忽略的两个世纪繁荣史 长期以来，很多经济史著作都喜欢用一条光滑的曲线来描述美国经济的发展历程。从1776年建国制度的确立，到19世纪末的工业崛起，再到二战后全球霸权的巩固，似乎演绎了“后来居上”的经典故事。按照这种传统叙事，英国凭借工业革命长期处于领先地位，而美国直到1850年水晶宫世界博览会后才真正意识到差距，从而奋起直追，最终在20世纪超越了英国。不过，这本书用确凿的数据打破了这种传统认知，展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美国在人均购买力上的优势，其实早在独立战争爆发前就已经形成。早在殖民地时期，这里的普通自由民工资水平就显著高于英格兰工人。亚当·斯密曾指出，尽管北美殖民地的奴隶处境比苏格兰或爱尔兰最贫穷的人还要差，但普通人的工资却要高得多。这一观点在书中得到了印证。这意味着，安格斯·麦迪森关于美国人均收入直到20世纪初才赶上英国的论断，存在整整两个世纪的误差。
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素创造了这种长期被忽略的领先优势？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历史记忆出现了断层？作者在全书中提出了“三次挫折”理论，将独立战争及其后的动荡、南北内战，以及20世纪3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视为改变美国经济走向的关键事件。这三次剧烈的内部冲突打断了解释经济增长的连续性，使得美国人均收入相对于英国大幅下降，从而在历史横断面上造成了“英国一直领先”的表象。这不仅仅是统计学上的修正，更是对美国历史发展逻辑的重新审视。这种分析告诉我们：美国的经济繁荣并非仅仅源于某个建国重要时刻，其领先地位实际上是先于制度建设而存在的自然经济模式与殖民地时期积累的结果；而其后的挫折，则反映了制度内部矛盾的激烈碰撞。正是这种“领先、衰退、再领先”的复杂轨迹，为理解美国后来的贫富差距扩大埋下了伏笔。
构建全景式社会收入分析体系 本书作者没有选择传统意义上的GDP生产法或支出法，而是采用了更为古老的收入法。他们继承了威廉·配第和格里高利·金在17世纪开创的“政治算术”方法，通过对不同职业群体、社会阶层、种族类型、性别身份以及不同地理区域的自由劳动收入、财产性收入乃至奴隶劳动收益进行核算，构建了一个宏大的名义GDP框架。这种研究方法的选取具有深层的理论意义。理论上讲，无论采用哪种方法计算GDP，得到的结果应当保持一致性。但是收入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是一个总量统计，同时还能呈现收入在不同群体间分配的动态图景。在书中，作者借此辨析了“财富”与“终身资源”之间的本质差异：财富仅指非人力资产，而收入流不仅涵盖劳动报酬，更包含了教育、健康、技能等人力资本的长期回报。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种终身收入的不平等现象，比静态的财富集中状况更为关键。
书中还指出，当前关于收入差距的讨论往往忽略了平均寿命延长所带来的巨大平等化影响。随着寿命增加，人们通过积累技能和能力获得的收入能够覆盖整个生命周期，这种“自我投资”的回报也因此惠及更广泛的人群。这一视角将不平等的探讨从狭义的财富分配延伸到了生命质量层面。它让我们明白，“效率”不仅涉及生产效率，也与人全面的发展密切相关。
